江砚舟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幅空白下联看了两息,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大堂上也立刻骚动起来。
许多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对联。
江大才子的下联居然依然没有能够得到文心纸的认可!
孙老文师的声音从评委席上传来,依然平淡:
“比方才那副强些。意境更合,声调也前后一致,但平仄仍有问题。”
“‘而且——‘铭文’对‘荷花’,还是有些牵强生硬。”
那文士心里大为畅快,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原来江大才子也就这个水平。”
“我还以为你能对出什么千古绝对来!”
江砚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但也没有温度,让那文士心里打了个哆嗦。
江砚舟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这个对子,不应该是人字题。”
这话是说给颛孙彦听的。
颛孙彦正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江兄觉得我定错了?”
“这副对子,回文加谐音,绝非人字题的难度,放在地字题里还差不多。”
他这话一出,大堂里的人都看向颛孙彦。
颛孙彦却不恼,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摊了摊手:“江兄要是觉得难,可以不对这一副。”
“我认为这对子是人字题,那它就是人字题,因为,这是我的酒楼,我办的文会。”
江砚舟的脸色沉了沉。
他以为自己曾经对出过两个天字题,颛孙彦会给他个面子,把这道题提到地字题,这样一来,他没有对上这样一道题也显得没那么丢面子。
他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对不上的题,能被在场其他人对出来的可能性。
江砚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端起茶碗,闷声喝了一口。
他旁边那群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人敢开口。
苏怀礼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江砚舟也太厚脸皮了。自己没对上,居然反倒怪人家题出得难?林兄,云姑娘,二位可有妙对?”
林青云没有接话。
云子衿想了想,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苏怀礼急忙探头去看。桌上水迹未干,写着七个字:“书写心经心血书。”
苏怀礼眼睛一亮。
“这个好!正读反读都一样,音调也完全一致——”
而林青云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确实不错,《心经》与上联的和尚勉强也相合,但平仄依然有点问题。”
他估计就算写上去,结果可能也是和江砚舟的那个下联差不多,无法得到文心纸的认可。
云子衿看向林青云,没有否认:“这确实不是佳对,我对不出更好的。”
苏怀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姑娘一个道姑,又不是儒修,能对出这种对子己经很了不起了。
反正都比他强。
林青云盯着那幅上联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对子,他在地球上读书时,似乎隐约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
他竭力思索,猛然间,脑中闪过了那个更好的下联!
对,就是这个!
林青云猛然站起身,在苏怀礼等人惊讶的目光中,大步走上前去。
云子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青云的背影。
大堂里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穿着文童襕衫的少年,从靠窗的桌边站起来,往大堂中间走去。
有人低声说:“这么年轻?文童?”
“县试文童吧?襕衫上的兰花不是青色的。”
“苏胖子找来的那个?还真让他上去对?”
江砚舟那桌也有人看过来,有人嗤笑了一声:“哈!苏胖这次找的帮手年纪也太小了点,嘴上毛都没长齐呢。”
江砚舟本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似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林青云走到大堂中央。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并指如笔,指尖才气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亮金色的笔锋。
一些士子睁大了眼睛——一个文童,体内的才气似乎比之前的文士还要精纯?
林青云写得很慢。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大堂里还有人说话,有人举杯,有人抬头看其他题。
但那道亮金色的笔锋在空气中一笔
一划地游走时,周围的嘈杂声开始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有人不自觉地坐首了身子。
有人放下了酒杯。
苏怀礼攥着折扇的手微微发紧,胖脸上满是紧张。
云子衿端着茶盏,目光跟随着林青云手指的轨迹。
江砚舟也终于睁开了眼,目光从茶碗上移过来,落在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少年身上。
一个穿文童襕衫的少年,用才气在空中写字。
只是个县试文童。
在场有文士,有贡生,有比他文位高得多的人。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没有人再说话。
林青云七字写完,金色的光芒悬在半空。
“去。”
林青云手腕一弹,那七个字飞向半空中的空白下联,像七颗流星一般,一个个砸在文心纸上!
只见第一个字贴上绢面,亮了一下。
第二个字贴上,又亮了一下。
第三个、第西个、第五个……
每贴上一个字,那幅下联上的金光就浓一分!
终于,七个字全部落定。
众人这下都看清了。
“书、临、汉、帖、翰、林、书!”
云子衿的眼中陡然间闪过一道惊艳的光彩,低声道:“成了!”
瞬间,整幅下联的金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从字迹边缘向中心蔓延,整个纸面都在发光!
然后金光开始转黑。
从第一个“书”字开始,浓墨般的黑色一笔一划地浸透字迹,越染越深。
黑色的字终于没有破碎。
七个字,墨色浓黑,稳稳当当地嵌在那幅下联的绢面上!
旁边那幅上联“画上荷花和尚画”也同时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两幅对联上的墨字同时泛起一层温润的玉色光泽。
然后,浓黑的墨色略微暗淡了一丝,就这么彻底定格下来!
整座大堂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孙老文师睁开了眼,盯着那两幅对联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佳对!”
颛孙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幅下联前,仰头看着那七个字,脸上那种随意的笑不见了。
他看了好一会,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