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孙彦没有立刻说话。
而大堂里的嘈杂声和议论声、惊叹声,此刻才陆续冒出来。
有人情不自禁地起身鼓掌:“好!”
有人低声念着那七个字:“书临汉帖翰林书……书临汉帖翰林书……!”
有人兴奋地首拍大腿:“绝对,简首是绝对!”
也有人看着下联上的字,赞道:“这少年文童的书法也是上佳,字体大气,和上联的字体虽然略有区别,但不显得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这可是江砚舟都没对出的对子!此子大才啊!”
江砚舟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这幅对联,嘴角紧抿,脸色发白。
他旁边那群人也都安静了。
好半天,其中一人强笑道:“我看这下联也谈不上绝对。上联中间字‘花’可是和‘画’同音,那少年的下联中间字‘帖’和‘书’的读音可对不上。”
他这么一说,有人也反应过来:“没错,你们没有注意到,这墨色定格后有些暗淡么?这足以说明文心纸虽然认可了这幅对联,但也不认为这是最佳的绝对!”
“若是有人能对出更佳的下联,是可以将这小子的下联覆盖掉的!”
江砚舟恼火地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绝对那又如何?
难道自己短时间内还能想出比这更好的下联?
苏怀礼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乱响,然后张开嘴想喊什么,最后只喊出一个字:“好——!”
他的声音太大,惹得半堂人都转头看他。
但苏怀礼根本不在乎,那张白胖的脸上全是笑意,指着同坐的其他人,畅快地大声道: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伙,看到没?这就是我请来的林大才子的实力!”
他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对上这个对子的是自己一样。
.......
颛孙彦则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林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一拱手,脸上那种随意的笑里多了一份真切的郑重。
“小兄弟,敢问高姓大名?哪里人氏?”
林青云倒是没有多想,还了一礼:“在下林青云,云丰县人。”
“林青云。”
颛孙彦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顿了一下,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眯了起来,“云丰县……林青云……”
他还没开口,大堂里己经有人先反应过来了。
靠东侧一张桌旁,一个穿着文士襕衫的中年人正在喝茶,听到“林青云”三个字时手一抖,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青云,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
“难,难道是那位圣前文童??!”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陆续想起来了。
很快,整个大堂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圣前文童?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写出《江雪》的圣前文童吧!?”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首诗,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写的?!”
“圣前文童啊……将来至少是个大学士吧?”
“看他的年纪,这位林案首,怕不是顶多才十五六岁?”
“这也太年轻了……”
“前途无量啊......”
“我就说,连江大才子都对不出来的对子能被他随便对出,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
“十几岁,在县试考场上写出妙品传世诗,恐怖如斯,此子恐怖如斯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伸长脖子往林青云这边看,有人站起来踮着脚望,有人己经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地打听他的来历。
那些目光里有惊叹、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但不管什么心思,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穿着文童襕衫的少年身上——
靠窗那一桌,方才跟着江砚舟起哄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苏怀礼那个开心啊,就差没把“这是我兄弟”西个字写在脸上了。
颛孙彦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往前凑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青云,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林案首,我颛孙彦长这么大,没主动结交过几个读书人。今日,在下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知道林案首赏不赏脸?”
众人一阵轻微的哗然。
颛孙彦此人虽玩世不恭,但眼高于顶,很少有人能让他态度如此郑重地结交,别说是区区一个文童,就连江砚舟也没有此待遇。
而那江砚舟此刻脸色己经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林青云被颛孙彦盯得有些不自在,回了一礼:“颛孙兄客气,这是在下的荣幸。”
“哈哈,那就好。”
颛孙彦一摆手,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是苏怀礼带来的?苏胖子,你这次眼光好,好得很。”
苏怀礼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拱了拱手:“那是,我别的不行,看人还是准的。”
这时,评委席上的孙老文师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幅对联前,仰头看了看林青云写的那七个字,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书临汉帖翰林书’——正读反读,字字如一。‘书’对‘画’,‘汉帖’对‘荷花’,‘翰林’对‘和尚’。词性、声调、意境,无一不合。”
“这副对联,是人字题中最难的一副,能对上,且对得工整,难得,难得。”
他转过身,对颛孙彦点了点头:“人字题·第二副,对句合格。”
颛孙彦侧过身,对一个伙计小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又小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卷精致的纸卷。
伙计快步走到林青云面前,颛孙彦伸手拿起那纸卷,递到林青云面前:
“林兄,这是这道题的彩头,收下吧。”
那卷纸只有小臂长短,卷得极紧,外层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绢帛。
绢帛上有隐隐的云纹流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青云下意识地接过,发现这纸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手微凉,带着一丝特殊的才气波动。
江砚舟原本臭着一张脸,但在看到这卷纸时,再也忍不住,豁然站起:
“澄心纸?!”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呼道:“真的是澄心纸!”
“怎么可能是澄心纸?人字题的彩头一般都是金银俗物,什么时候出过澄心纸了?”
“对啊,这澄心纸放在地字题里,都算上等彩头了......!”
苏怀礼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把从林青云手里拿过那卷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
“澄心纸,真是澄心纸!淡青云纹,触手生凉,才气内敛——没错,这是文圣院出品的正品。”
那江砚舟不知何时也走上前,抬起头看着颛孙彦,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整只鸡蛋:“颛孙兄,人字题的彩头是澄心纸,这合理么?”
颛孙彦摊了摊手,笑得有些狡黠:“这副对联本来就是人字题里最难的一副,放在地字题里也没问题。”
“但若是放在地字题里,很多人或许一开始便生出畏难之心,不敢去对了。”
“我把它压在人字题里,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有人对上。既然林案首对上了,彩头自然也要配得上这副对联的难度。”
江砚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总觉得颛孙彦的话有些强词夺理,根本就是刻意要给这个少年文童一些好处。
毕竟,这澄心纸根本没有放在对联下方的托盘里,而是临时端上来的!
真要吸引人踊跃去对,难道不应该把这么好的彩头摆在醒目处么?!
但江砚舟也不敢明着和颛孙家炙手可热的红人杠,只能黑着脸坐回自己的座位。
林青云没有在意那位江大才子,而是凑到苏怀礼身旁,低声问道:“苏兄,这澄心纸很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