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猩红的枫叶，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一片掠过的叶尖都带着深秋的寒意，擦过衣料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这片被遗忘的林间空地里。
龙星宇的指节掐得发白，指腹下白玥的肩骨硌得生疼，粗糙的茧子磨过她衣料下的皮肤，留下几道几乎要渗出血痕的印子。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曾盛着他整个年少的月光，如今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连一点当年的涟漪都不肯给他漾起来。
“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把枫晨当成我的亲生孩子来看待。”
他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发苦。
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温热的气息落在白玥额前的碎发上，
“我不在乎他流着谁的血，我只在乎你。白玥，你知道吗？从你走之后，我活成了行尸走肉。我甚至想过，只要你回来，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玥猛地挣了一下，肩头的剧痛顺着骨头缝钻进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攥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
她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疯了……龙星宇，我己经有了新的生活。你……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
龙星宇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碎冰，顺着风砸在地上，裂成无数片尖锐的碴子。
“你所谓的生活，就是每天对着一个你不爱的人强颜欢笑？就是在人魔边境小心翼翼地活着，连呼吸都要看别人脸色？”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潮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我放弃了神印骑士的身份，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耀，走遍了人魔两族的每一寸边境，就为了能再见到你一面！可你呢？你躲着我，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白玥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提？”
龙星宇猛地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你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走到白头的！你明明说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离开我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质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魔族给了你我给不了的东西？权力？地位？还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白玥的心脏。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不甘，喉咙动了动，才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当你带着骑士团的人，把剑刺向雅克行省那些无辜的魔族孩子时，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
龙星宇像被这句话狠狠钉在了原地，捏着她脸颊的手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可那点温度此刻像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蜷起手指。
他怔怔地看着她，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半晌后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那笑声里全是无尽的嘲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无辜？”他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里带着烈酒般的灼热，“当年的你何曾不无辜？”
他没有明说，可那些压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话，此刻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两人之间。
他想说，他从未想过伤害真正的无辜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是我的事。”白玥的声音冷得像林间结的冰，连一点缝隙都不肯给他留，“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迁怒到那些弱小的魔族身上。八百西十三条人命，其中绝大部分都还只是没满十岁的孩子，他们甚至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你是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龙星宇盯着她的眼睛，那点翻涌的情绪突然像被戳破的浪，一下子泄了劲。
他看着她眼底明明白白的指责，看着她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哑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问出来：
“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白玥猛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指责、那些刻在心里的定论，此刻全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他眼底那点快要碎掉的期待，却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不
是不想答，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这么多年，她从没有真正信过他。
从雅克行省的惨案传到她耳朵里的那一刻，从那堆小小的尸骨被摆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己经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连半分给他解释的余地。
龙星宇盯着她骤然沉默的脸，他懂了，懂了她沉默背后藏着的答案，可那点埋在骨头里的执念偏不肯死，还是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哑着嗓子不死心地追问：
“白玥，你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白玥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风冻在了原地。
她看着龙星宇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慌，张了张嘴，舌尖尝到一点咸涩的湿意，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说话啊！”龙星宇的手攥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力道里全是没处放的慌乱，声音里甚至掺了一点近乎卑微的哀求，“白玥，你看着我，别躲，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积压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防线，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她猛地别过头，不敢再对上他那双烧得发烫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你说的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龙星宇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的陌生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仿佛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此刻突然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绝望，“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白玥猛地抬起头，目光首首撞进他的眼底，带着一丝不容转圜的决绝，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留。
龙星宇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最后那点亮着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里面裹着十几年的苦涩、不甘，还有最后一点彻底碎掉的绝望。“好，我知道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刚从喉咙里飘出来，就被风卷走了大半。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脚步沉得像拴了千斤重的铁。
猩红的枫叶在他身周打着旋儿飘落，一片接一片擦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背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那道身影孤寂得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片不肯落地的落叶，眼看着就要彻底融进漫山的红里。
白玥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枫林的尽头。
风卷着漫天猩红的枫叶渐渐平息下来，刚才还闹哄哄的林间瞬间静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天地间只剩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慢悠悠地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