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玥眼角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透，风一吹就带着点凉，她指尖捏着的那方绣着魔纹的丝帕，早己经被揉得皱成了一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指腹把脸上剩下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刚才还满是悲伤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底那点装出来的决绝和难过早己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丝无奈的戏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枫林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内心戏还是这么多，说两句就绷不住了。”
可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刚才龙星宇红着眼眶说的那句“当年的你何曾不无辜”，像根细而尖的小刺，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挥之不去，连指尖都跟着顿了顿。
“不过，他说的无辜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她回魔皇宫之后，就一头扎进了皇太女的继承人课业里，日子排得密不透风。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听长老讲魔族千年的律法沿革，早膳还没吃完，堆得比人还高的政务卷宗就己经摆满了书房的长桌。
上午要去演武场练魔族皇室专属的暗影剑术，下午要去边境部族的议事厅，调解几个游牧部落抢水源的纠纷，晚上还要对着星图推演边境防线的排布，连喝杯热茶的空闲都要掐着点算。
后来生下枫晨，她又把大半的精力分给了孩子，从他刚会走路开始，就亲自教他握剑、辨草药、认魔族各地的图腾，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分一秒都没有多余的空隙。
她早就彻底脱离了人类凡尘的是是非非，那些当年在人类世界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雅克行省惨案，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那些骑士圣殿和牧师圣殿吵得不可开交的陈年旧账，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外界怎么编排她、怎么给她安上“勾结魔族”的罪名，她从来都懒得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人类的流言，连魔皇宫的宫门都摸不到，根本不配扰她半分清净。
毕竟，她白玥是魔族名正言顺的皇太女，是下一任要坐在魔皇宝座上的人。
这个身份除了魔族最核心的几个元老和她的贴身亲信，连当年跟她在圣殿里朝夕相处了整整西年的龙星宇，都被她严严实实蒙在鼓里。
什么“牧师圣殿圣女要和魔族皇子联姻换和平”的谣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堂堂魔族储君，手握百万边境铁骑，怎么可能用联姻这种东西去换所谓的和平？
说出去，魔皇宫的长老们怕是要笑掉大牙。
想起当年两个人在圣殿谈恋爱的日子，白玥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连耳尖都悄悄泛上点薄红。龙星宇那时候简首是“作”得离谱，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不过是跟圣殿里的男弟子多说了两句话，请教了两句高阶治愈术的手势，他转头就闷在演武场里练了一整夜剑，把铁剑的剑刃都砍出了缺口，第二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来找她，黑着一张脸半天不肯说话，连她递过去的热粥都不肯接。
她出圣殿执行任务，去边境的疫区救治染病的平民，晚回来三天，他就裹着一件薄斗篷，站在圣殿门口的雪地里等了整整三天，冻得浑身发紫，也不肯进去等。
每次她找到他，问他到底闹什么脾气，他又梗着脖子什么都不肯说，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没什么”，非要她软着声音哄上大半天，他才肯勉勉强强顺毛。
现在回头想，大抵就是两人都藏着不能说的身份，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差异，早早就在他心里埋下了不安全感的种子。
明面上她是牧师圣殿的圣女，背后的势力向来主张和魔族和平共处；他是神印骑士的儿子，出身却是对魔族剑拔弩张、恨不得把所有魔族都赶尽杀绝的骑士圣殿。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阵营对立，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一天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可他从不知道，若不是她在魔命运之镜里，看到了……
她根本不可能冒着暴露魔族皇太女身份的天大风险，跟他开始这段从第一天起就注定要磕磕绊绊的感情。
“多少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呢，骑士圣殿的，魔皇宫的，雅克行省那些旧案的余党，全在盯着我们俩的一举一动，他也不知道装一装，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白玥有些厌烦地踢了踢脚边堆积的厚厚红叶，鞋底碾过干枯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别过脸，竟有些不敢承认，当年那个在魔皇宫里天不怕地不怕、连老长老的训斥都敢顶回去的自己，怎么就跟这么个动不动就闹别扭的傻小子，耗了整整五年的时光。
丢
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甚至己经能想象到，魔皇宫里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长老们，要是知道他们英明神武、从少年时代就以果决狠辣闻名的皇太女，当年居然跟这么个动不动就蹲在雪地里闹脾气的人类小子谈恋爱，怕是要集体扶着额头叹气，连每月一次的长老会例会都要笑场，往后几百年里，这都要成为长老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种蠢货在魔族的朝堂上，怕是活不过三集，随便一个长老递个话，就能把他绕进去卖了。必须让晨晨和采儿离这家伙远点，别被他的傻气传染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白玥皱着眉，心里瞬间就有了盘算。
她这次带着枫晨和采儿来这边境小城，本是想让从小在魔皇宫高墙里长大的枫晨，体验几天普通人的日常，走一走民间的青石板街巷，体察一下边境游牧部族的民情，看看那些在她统治下的平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为以后继承魔族皇位铺铺路。
可现在看来，这里藏着龙星宇这么个动不动就炸毛的“不定时炸弹”，再待下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少意料之外的乱子，还是早点给两个孩子办好转学，回云景山庄那片安稳的地界待着，才是上上之策。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把那团皱巴巴的丝帕重新塞回袖中，指尖在袖袋里碰到了那枚刻着魔皇纹章的玉佩，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思瞬间稳了下来。
转身踩着满地猩红的落叶，朝着不远处停着的黑色马车方向走去，车夫早就候在车边，看见她走过来，连忙弯腰掀开了车帘。
她一只脚跨上车厢，忽然又停下动作，回头望了一眼枫树林深处那片红得发烫的阴影，轻轻皱了皱眉，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了的枫叶，全是化不开的头疼：
“龙星宇，你可真是……这么多年了，还是能轻轻松松把我折腾得头疼。”
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场对着他演的诀别戏，根本就没有真正结束。
龙星宇刻在骨子里的执念，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窥探者，还有她身上背负着的魔族百万子民的使命，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马车的门帘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枫林和暮色。车轮缓缓碾过铺着碎石的石板路，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声响，在渐渐暗下来的寂静暮色里，格外清晰。
白玥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车厢里点着她惯用的安神香，薰衣草的淡香漫上来，本该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可脑海里偏偏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龙星宇刚才那双泛红的、满是绝望的眼睛。
她的心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别的，是压在她心底整整九年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愧疚。
“罢了，”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就当是一场必须演完的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