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着一层灰蓝的破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就没断过。
青石板缝里积了昨夜的露，被轮缘碾过便浸出一道浅痕，顺着横贯圣魔大陆的官道往西北方向拖去。
车轴偶尔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混着道旁没散尽的晨雾，把沿途的荒草与远处起伏的丘陵都揉成了模糊的影。
拉车的两匹鬃毛泛着栗色的驽马脚步稳得像刻在地上，蹄铁叩在石面上的声响规律得能数出节拍。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吁”——是车夫攥紧了缰绳，皮革摩擦的脆响混着马掌在地面蹭出的细碎声响，沉重的马车顺着惯性往前滑了半尺，最终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淡的胎痕。
白玥指尖先碰到微凉的车帘，骨节纤细，像凝了一层薄光。
她顺着帘边往上一掀，清晨还带着凉意的风立刻扑在颊边，把她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吹得贴在侧颈。
抬眼的瞬间，远处的地平线正从破晓的雾里慢慢显出身形，银白的石质尖顶刺破了刚亮起来的天光，整座皓月分殿像一柄被人稳稳插进厚土的骑士枪，枪身泛着冷而清的光，连边缘都锋利得能割开流动的云。
晨光一点点爬过那片银白，把石面上刻着的古老骑士纹章照得隐约可见，没有半分烟火气，只剩属于圣殿的肃穆，隔着数十里的距离，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沉下来的威压。
等马车最终碾过皓月城城门下的青石板时，日头己经爬到了天顶，把整座城的街巷都晒得暖烘烘的。
“到了，这就是皓月城了。”
白玥转过头的时候，目光从车窗外收回，眼尾极淡地扫过车厢里两个坐得端正的小身影。
“妈妈还有些旧事务要处理，不便随你们进分殿，等会儿到了门口，就得你们自己进去了。”
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点了头。
枫晨攥在膝头的手紧了紧，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倒亮着点少年人独有的笃定；采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银白尖顶上。
马车最终在皓月分殿的正门前稳稳停住，栗色驽马打了个响鼻，把颈边的鬃毛晃得轻颤。
枫晨先掀开了车门的帘，脚踩在铺得平整的白玉石阶上时，能感觉到石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出的微温。
他回身伸手，把跟在身后的采儿也扶着下了车，两人并肩站在那两扇刻满骑士浮雕的厚重铜门前。
枫晨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像道旁刚抽条的白蜡树，他从衣襟内侧的暗袋里取出那枚用绒布裹着的徽章——
铜质的徽章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的“准骑士”纹路清晰得能摸到凹凸，他双手捧着徽章递向前方守门的两人，声音清亮，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
“麻烦二位，我想求见纳兰殿主，这里有一封我老师的信，要亲手转交给他。。”
守在殿门两侧的护卫都是身着银甲的正式圣殿骑士，目光本就锐利，扫过来的瞬间先落在了这两个明显才十岁上下的孩子身上，
原本还带着几分寻常的松懈，等看清枫晨掌心那枚泛着光的准骑士徽章时，两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在圣魔大陆的圣殿规制里，寻常天赋的少年十五岁能通过考核拿到准骑士徽章，都算得上是值得街巷里议论的好资质，
可眼前这孩子瞧着顶天了才十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竟己经稳稳拿到了这份象征着骑士入门的认证。
两人不敢有半分轻慢，原本挺首的脊背又绷得更紧了些，其中一人抬手按在胸前的圣殿徽记上，对着枫晨微微颔首示意，
另一个转身便快步往殿内的长廊走去，银甲的甲叶随着急促的脚步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轻响，连通报的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数分。
长廊深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守卫立刻收敛起神色，侧身站得笔挺，对着来人深深弯腰行礼，声线齐整得没有半分参差：
“骑士大人。”
来人身形挺拔，高马尾把整张英气的脸完全露了出来，额前几缕被风拂乱的碎发也掩不住眼底的爽利，腰间佩剑的穗子随着她快步走来的动作轻轻晃荡，正是圣殿里出了名的女骑士李馨。
她原本是得了守卫的通报，说有个持准骑士徽章的小天才来求见殿主，心里揣着几分好奇快步赶过来，目光扫过站在台阶下的两个身影，先落在了站在稍前位置的枫晨身上，
瞧着他眉眼清秀、身形纤细，只当是个偷跑出来闯的小丫头，当即就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点爽朗的笑意：
“小妹妹，你们要见纳兰殿主？”
枫晨脸上原本端着的那点郑重瞬间僵住，他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话，指尖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尖，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带着点懵懵的错愕：
“妹妹？姐姐，你是在说我吗？”
站在他身侧的采儿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抖，细碎的轻笑从唇边溢出来，伸手轻轻拽了拽枫晨的袖口，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连眼尾都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这声笑像是戳中了枫晨的窘迫，他脸颊瞬间浮起一层浅红，急得往前站了小半步，对着李馨连连摆手，连语调都带了点急慌慌的强调：
“姐姐，我是男生！男生啊！”
李馨瞧着他这副急得耳尖发红的模样，只当是小丫头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女扮男装，当即就想起了好些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剪了短发、裹紧劲装，瞒着家里人女扮男装偷跑出来报考圣殿骑士，没少被同门的师兄打趣。她忍不住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了捏枫晨软乎乎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碰一片云，语气里的过来人意味更浓了几分：
“嗨，害什么羞呀，想当初我也是女扮男装跑出来当骑士。你呀，就大大方方的，别在姐姐面前假装男生啦。”
指尖传来的软意让枫晨更急了，他往后小退了半步，躲开李馨的手，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里都带了点无力的挣扎，几乎要跳起来证明自己：
“我真的是男孩子！”
就在这一人急得跳脚、一人笑着打趣的当口，分殿那扇厚重的铜门被侍从从里面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绣金圣殿长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纳兰殿主的目光落在台阶下闹得正欢的几人身上，视线扫过被李馨当成小丫头的枫晨，眉梢微微挑了挑，转头对着身边的李馨开口：
“馨儿，这小姑娘是谁啊？”
听见这声“小姑娘”，枫晨只觉得头顶像是落下了一道惊雷，他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指尖按在眉心的位置，只觉得满心的无力，连辩解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无奈：
“我不是小姑娘……”
站在他身侧的采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清亮的笑声落在风里，她抬眼望着满脸窘迫的枫晨，唇瓣轻启，声音软乎乎的，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他：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