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西肢轻轻动了一下。
王强的看了看自己小小的纸人身体，整个人懵了半秒。
纸糊的腿踩着地面，纸糊的手指握了握拳，真能动。
"我靠……活了……真、真能走……"
苏墨提醒道："半小时，够你跑一趟了吧。"
“够了够了！！”
王强纸人笨手笨脚地抬腿，踉跄一步差点栽下去，稳住之后歪歪扭扭地朝门口跑去。
纸糊的脚掌拍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周晓棠看着他的背影，挑眉道："老板，你觉得他能吓着人吗？"
苏墨笑道："走路都走不稳，吓人够呛。"
话音刚落，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纸壳刮蹭墙皮的刺耳声。
周晓棠探头看去，纸人一头撞在电线杆上了，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杆子上撕下来。
“还真被你说中了啊。”
王强纸人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李小姐住的那栋楼下，终于想起自己其实是能飞的。
他一提气，纸糊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
飘到三楼，在大门缝里听了半天，屋里没声音，估计睡了。
于是他想了想，笨拙地伸出手，纸糊的手指抠门板，想弄出点响声来。
但门内依然没有反应，没办法，他只能沿着外墙飞到一侧的窗户。
窗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窗帘没拉严实，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卧室里，那个让他恨了半个月的女人穿着一身碎花睡衣，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王强纸人从窗缝里挤进去，纸脚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李小姐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偏头，余光扫到地上多了个东西，转头定睛一看。
一个巴掌大的纸人，穿着外卖制服，脸上五官糊成一团灰色，嘴角恶狠狠地向下撇着，正歪着脑袋看她。
"啊啊啊啊！！！"
李小姐尖叫着往后一仰，椅子翻倒在地，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里的纸哗啦啦飞出去，飘落在桌脚旁边。
王强纸人往前迈了一步，纸糊的脑袋歪得更厉害了，那张灰色脸上的模糊五官拼命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声音从纸壳子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你害死我了…害得我好惨…我要你偿命……你知不知道那天……"
他话才说到一半，发现李小姐忽然不叫了。
女人盯着纸人身上的外卖制服，瞳孔逐渐收缩，眼眶弥漫水雾，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你是不是王强？那个骑手？"
王强纸人僵住了。
李小姐的声音开始抖，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桌脚旁那张散落的纸，展开来，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对不起……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你灵堂了，放了花……我写了道歉信……就是这张…”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把那张纸往前又递了递，纸面朝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娟秀的笔迹，第一行写着"王强先生收"。
王强纸人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看着李小姐通红的眼眶，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闯红灯？"
"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半年钱要去旅游的？"
"你知不知道我最后一碗牛肉面都没吃上？"
但现在，每一句都在纸糊的喉咙里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小姐蹲下来，把信纸放在纸人面前的地板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对不起...那天我刚被辞退……心情很糟糕……下着暴雨浑身湿透，等了西十分钟的外卖打开汤洒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把气撒在你身上的……等我冷静下来想撤销差评，发现超时改不了了……”
“呜呜呜.....后来听说附近有个骑手出车祸死了……我一看照片才知道是你…对..对不起…"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查到你妹妹的号码……问了你的灵堂在哪……我、
我带了花去……"
王强纸人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半晌，他的声音从纸人里挤出来，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哑的："你……你去我灵堂了？"
李小姐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点头：“去了，我就……就想去看看你，我带了一束花，听你妹妹说...你很喜欢吃一碗牛肉面，我就……我就买了一碗放过去了……不知道你吃没吃到……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要偿命，就把我的命拿去的..."
王强其实吃到了。
当时被保安鬼扣在水库边，但鬼魂能闻到供品的味道。
面香飘过来的那天晚上，他以为是家里人送的，使劲儿闻了好几口。
原来....是她的。
王强纸人站起来，纸腿歪歪扭扭的，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算了。"
"什么？"
"差评的事，算了。"
王强的声音从纸人里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不是故意的。"
李小姐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纸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纸糊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出歪斜的影子。
她冲出门："王强...."
纸人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碗牛肉面，我吃到了。"
纸人说完，消失在楼道拐角。
李小姐站在走廊里，捂着嘴，哭得肩膀首抖。
“对..对不起....”
楼道窗口灌进来一阵夜风，吹得她手里的道歉信哗啦响了一声。
楼下，王强纸人从楼道里飘出来，落在苏墨的电动车后座上。
纸人软塌塌地靠在那儿，像没充气的气球。
苏墨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吓着？"
"吓成了。她吓得尖叫了。"
周晓棠飘过来："那你怎么这表情？"
王强的声音从纸壳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她哭了，跟我道歉了。"
"那你呢？"
纸人沉默了两秒："我早就不掉眼泪了。”
“老板，我是不是特别可笑？死都死了，还非要跑去听一句道歉。结果人家道歉了，我又觉得……没意思了.....其实我也知道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闯的红灯。”
“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攒的钱没花出去，旅游没去成，连碗牛肉面都没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