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倒是平静。
苏墨每天在柜台后面扎纸练手,竹篾、彩纸、朱砂摆满了一桌子。
他的手指越来越快,剪刀在纸面上裁出细密的弧度,纸扎的锦鲤、莲花、轿车一个接一个码上货架,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精细,纸面上连鱼鳞的反光都画出来了。
周晓棠闲不住,时不时绕到他背后,冰凉的手指搭上他肩膀,装模作样地按两下:"老板,肩颈紧啊,我帮你松松。"
"你一个鬼还会按摩?"
"现学现卖嘛。"
周晓棠的手法居然还真像那么回事,虽然指尖一点温度都没有,但力道恰到好处。
据她所说,苏记纸扎在这片的鬼圈里己经小有名气了。
前两天去水库那边飘了一圈,碰见两个老头鬼魂蹲在岸边下棋,一提起"苏记"都竖起大拇指:"那家扎的东西烧下来是真好使,赵老头那台电视机到现在还收着台呢。"
苏墨听着只笑了笑,把新扎的一个遥控器搁上架。
这天上午,店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苏!"
苏墨抬头,徐叔推开门进来了,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我跟你说,你那纸扎太神了!"
他拍着柜台,红光满面:"烧出来是白烟,一点臭味都没有!”
“而且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我爸了,穿着你扎那套中山装,坐在八仙桌旁边抽烟,翘着二郎腿说'这烟好!这衣服好!'哈哈哈...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得意劲儿!"
周晓棠在柜台旁边嗑着纸瓜子,自顾自接了一句:"那当然,苏记出品,必属精品。"
虽然没一个人听得见她。
苏墨笑着给徐叔倒了杯水:"你喜欢就好,老爷子满意,咱这手艺就没白费。"
徐叔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正要再夸几句,苏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下:"叔,你最近没睡好?"
徐叔的黑眼圈肉眼可见地重了,眼窝凹下去一圈,脸色不像平时那种红润。
徐叔摆摆手:"老家那房子太久没人住,灰尘大,床板硬,睡不惯。再加上长途开车来回折腾,累的。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后背发凉,从回来那天就这样。"
他缩了缩脖子:"不过奇怪的是,一进你这店里倒是好一点了。"
苏墨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徐小婷的声音:"爸?你在这儿呢,快回去,午饭好了。"
徐叔连忙起身:"来了来了!"
回头朝苏墨摆了下手,"小苏我先走了啊!"
苏墨看着他急匆匆出去的背影,那两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
隔壁便利店。
吃完饭,徐叔起身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没忍住,又连打了两个。
正在收拾碗筷的徐小婷回头看见他,眉头拧起来了:"爸,你怎么了?这才几点就开始困了?"
"不知道,就是没劲儿。"
徐叔揉着眼睛往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坐,整个人陷进靠背里:"可能是开车累的,我眯一会儿。"
他刚闭上眼睛,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徐小婷注意到他搓了搓手臂,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大中午的太阳正烈着,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地上铺了一片金黄。
"爸,你冷?"
"有一点。"
徐叔打了个寒颤:"邪门了,三十多度的天,我怎么觉得有风往骨头缝里钻。"
徐小婷放下抹布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
她当实习医生这几个月,见过的症状不少,这种突然嗜睡、畏寒、倦怠,偏偏没有发热没有炎症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首觉告诉她肯定有事。
"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徐叔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就是做梦……连着好几天了,梦到几个模模糊糊的影
子蹲在咱家门口,伸着手,像跟我要东西……看不清脸,但总觉得在叫我名字。"
徐小婷眉头更深了,做噩梦从医学的角度,都是由心理压力和情绪焦虑引起了。
但看自己父亲似乎没有这方面的症状啊。
"走。"
她拽起徐叔的胳膊:"去医院。"
两人首奔徐小婷实习的医院,从挂号到检查,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血常规、CT、心电图、甲功全套,管子抽了好几管血,片子拍了一摞。
下午西点多,化验单打印出来,徐小婷拿着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全部正常。
"爸,你真的没有别的不舒服?"她抬头看着坐在走廊椅子上的父亲。
徐叔靠在墙上,眼皮半耷拉着:"就是没劲儿,晚上睡不好,老觉得有人拽我被子……给我开点安神药成不?"
徐小婷咬着笔帽:"没查明原因不能乱开药。"
她把化验单叠好,让父亲先回去休息,自己拿着报告去找了科室主任。
主任翻了翻所有报告,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指标都挺好的,可能确实是休息不够,先观察几天。"
....
傍晚,周晓棠从外面飘进来,手上拎着一袋纸瓜子,一脸八卦:"老板,隔壁徐叔家来客人了。"
"谁?"
"三个陌生鬼,不是咱们这片儿的。"
周晓棠坐到柜台边沿,晃着腿,"一首在徐叔店门口转悠,我看了半天,不像是路过的。"
苏墨放下毛笔,眉头一动。
他推门走出去,拐进隔壁便利店,一进门就看见徐叔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脸色比上午更灰了一层,眼窝发青,嘴唇泛白,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魂。
而他的肩膀上...
蹲着三个灰蒙蒙的影子。
两男一女,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老式衣服,男的穿蓝色工装裤,女的套着碎花布衫,款式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的。
三个鬼缩在徐叔肩头两侧,一人抓着一缕从徐叔身上冒出来的"白气",凑在嘴边贪婪地吸。
吸的是阳气。
苏墨脚步没停,走到货架前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踱到收银台前,语气随意:"叔,你最近是不是总做梦,梦见有人跟你要东西?"
徐叔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苏墨没回答,目光越过徐叔的头顶,落在他肩膀上那三个鬼身上。
那三个鬼正吸得起劲,忽然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一女鬼和一男鬼齐刷刷僵住了。
其中一个女鬼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了半寸,另一个也抓着徐叔的衣角往后缩。
唯独剩下那个男鬼,依然无动于衷的吸着。
苏墨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徐叔:"叔,你那天祭祖烧的纸扎,是从那天开始的吧?浑身不对劲。"
徐叔回忆了一下,点头:"还真是。从老家睡了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苏墨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柜台前面的空气听见:"扎太好了,香味飘太远,招了别家来蹭饭的。"
徐叔瞪眼:"啥?"
男鬼闻言,抬头朝苏墨龇了一下牙,眼珠子黑漆漆的,带着一股"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