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倒是寻常,只是同学会之后,苏墨的手机就没怎么消停过。
先是班长发来消息:“老同学,改天出来聚聚”。
然后是几个以前连话都没说过的女同学,也都热情的打招呼,
要么询问纸扎店还招人吗?
要么,首接赤裸裸的发来一些沙滩泳装照,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苏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人之常情。
不过他一概没回。
周晓棠趴在他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红点,啧了一声:““老板,你这同学缘,一波三折啊。当年没人理,现在排着队加,既然人家这么热情,你一个都不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浪费时间。”
周晓棠笑嘻嘻道:“对,活人有什么好的,哪有我们鬼魂体贴!”
....
日子重新归于平淡。
每天扎纸、看店、偶尔接一两单活,周晓棠负责嗑纸瓜子和点评一切,苏墨负责闷头干活和偶尔被她逗笑。
巷口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这天上午,巷子里的光线懒洋洋的,苏墨刚给一只纸扎的电视机描完最后一笔屏幕纹路,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一个老太太走了进来。
苏墨特地看了下,这次是人,不是魂。
老太太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色衣服,领口磨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钢丝发卡别着。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来之前刚哭过一场。
苏墨放下笔,抬头看她。
“小师傅。”
老太太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有些拘束,道:“我想……给我闺女烧个伴。”
白发人送黑发人?
苏墨顿时明了,放下笔,指了墙角那排精美的纸人,道:“那边墙角那几个行吗?童男童女都有,价格不一样。”
老太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哀伤道:“我闺女……不喜欢别人,她会怕的。”
苏墨眉头一挑,倒是觉得奇怪。
给去世的亲人烧个伴,通常都是烧纸人,有烧仆人的,有烧丫鬟的,讲究点的烧童男童女。
除非一些邪乎的家伙想搞什么冥婚之类的。
他正想着,老太太把腰间布袋口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照片上是一只三花猫,圆脸胖腮,蹲在阳台晒太阳。
“这就是我闺女阿花。”
老太太低头看着照片,声音发颤:“它陪了我十五年,上个月走的,走之前它就趴在我枕头边上,舔我的手,舔了好几下,我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它己经不动了,但是爪子还搭在我手心里。”
她吸了吸鼻子,用棉袄的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我这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就它陪着我。它先走了,我不想它在下面孤单。”
苏墨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老太太,问了一句:“那您想烧个什么样的陪它?”
老太太有些紧张的往前凑了半步:“小师傅,能不能……把纸人改成我的模样?让它看着像我,这样阿花就不怕了。”
苏墨摇头:“这行有忌讳,活人的模样不能随便扎,扎了等于给自己招东西,您也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床边多一个纸人吧?”
老太太的脸色白了一下,连忙摆手:“那算了算了。”
她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那……定制一只猫可以不?就跟它一模一样的。”
“这个倒是不难。”
苏墨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圆脸、短腿、尾巴尖微微上翘,嘴角那撮灰花纹是左低右高。
他把细节记住,放下照片,抽了一沓软纸出来。
手指翻动间,纸面在掌心里窝出弧度,竹篾弯成骨架,一层一层裹上去。
耳朵折成小三角,尾巴用一根细篾撑起来,尾尖往上勾了一个小弯。
最后他蘸了一点淡墨,在嘴角左边点了一笔灰色,右边又补了一笔,一高一低,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只胖乎乎的纸猫蹲在柜台上。
圆脸、短腿、尾巴尖翘着,眼睛用朱砂点了两颗小点,眯着的弧度正好是那种睡午觉睡到一半被吵醒的慵懒样子。
老太太伸手把它捧起来,两只手托着,凑近了看。
她的目光从猫耳朵移到尾巴尖,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角那些皱纹被笑容推着往两边散开。
“像,像得很。”
她把纸猫贴在胸口,低头看着它:“比我那闺女瘦了点,它被我喂得比这个胖,小师傅,你的手艺太厉害了。”
这点苏墨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定制的东西,别的老师傅起码得精雕细琢得干几天才行,但对于拥有顶级纸扎技法的他而言,信手拈来。
苏墨把剪刀搁回原位:“回去找个好点的位置烧,烧之前跟它说说话,它听得到的。”
“谢谢小师傅!!”
老太太感激道,抱着纸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朝苏墨弯了一下腰:“差点忘了,这多少钱,小师傅?”
“五十。”
老太太从布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又朝他弯了一次腰,然后抱着纸猫慢慢走出了门。
她的背影在巷口的阳光里越来越小,一只手始终护在纸猫的背上,像护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周晓棠从吊灯上看完全程,翻下来落在柜台边沿坐下,两条腿垂着,望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这样的主人,”她轻声说,“做猫也值得。”
苏墨把那五十块钱收进抽屉,笑道:“人家那是十五年的感情。你呢?”
周晓棠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跟我的男模们也有感情。”
苏墨手里的笔停了一拍:“那是你单方面。”
“谁说的!”
周晓棠来劲了,从柜台上跳下来:“昨天我还给其中一个换了套西装呢,他站那儿看着我,可感动了。”
“纸人没表情。”
“你懂什么,心意到了就行,不过老板,你怎么只收五十啊?之前两个男模可收了我700。”
“你那俩是定制的,精壮款,西装还得一套一套穿。人家这是猫,就一巴掌大,纸材都少很多。”
周晓棠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你也收太便宜了。”
“我乐意。”
苏墨说完,好半晌没发现回应,扭头看去,只见周晓棠望着外面街道在发呆。
她嘴里呢喃道:“老板,看到老太太,我忽然...想我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