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命你即刻离京,南下金陵彻查此案。”
皇帝语气笃定,落旨干脆。
“陵河河道源头问题在金陵,漕运总司也在金陵。历年拨账、采买、用工原始底册,尽数留存当地官库。你亲赴金陵,从头复盘,溯源彻查,不受京中任何人干预。查得实情,即刻回奏。”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皆是一怔。
谁都听得出这其中的深意。
看似是皇帝驳回了李玄知今日的当庭奏请,护下了京中勋贵颜面。
实则是明着放权,让他远离京城派系纷争。去源头取证,彻底撕开这桩贪腐旧案的真相。
李玄知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上司指名道姓要他查这桩陈年旧案。
或许就是皇帝亲自指派,而上司只是负责传话的人。
仔细想想也是,如今国库比从前充盈了不少,都是李玄知推行新政后的结果。
若是李玄知能够把金陵的事查个底朝天,国库肯定会更为充盈。
谁不知道金陵城是一个完全不输京城的富裕地儿?
就这么说吧,金陵城除了没有皇帝坐镇,没有权贵们常年久居外,其余的完全都可以和京城比一比,碰上一碰。
交通发达,人口流动大。经商者的天下,光是税收就占了大雍每年税收的七成左右。
任建霄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想要出列劝阻,却又无从开口。
圣命公允得体,无半分偏颇,挑不出任何错处。
李玄知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垂首,神色郑重。
“臣,遵旨。”
“此案交由你一人主查,随行官吏由你自行挑选。沿途州县皆需配合,不得推诿阻拦。”
帝王再度补充,语气之中隐隐带着偏袒。
“查清始末,无论牵扯何人,无关官位高低,一律据实上报,不必顾忌朝野人情。”
“臣定当尽心竭力,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半分,不负圣恩。”
李玄知字字铿锵,躬身领旨。
早朝余下时间,再无任何人提及此案。
一众勋贵官员面色各异,看似平静,眼底却早已翻涌着不安与忌惮。
他们本想在朝堂之上压下此案,挫一挫李玄知的锋芒。
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逼得帝王放权。让李玄知手握全权南下金陵,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范围。
朝会落幕,百官逐次退朝。
众人散去之时,路过李玄知身侧,皆是步履匆匆,眼神躲闪,无人敢上前搭话。
少数清流同僚,只敢远远投来担忧的目光,却不敢当众靠近,生怕被视作结党站队,卷入风波。
任建霄缓步走过他身侧,脚步微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
“李御史新婚便远赴金陵,奔波劳碌,当真勤勉。只是路途遥远,世事难料,还望御史保重自身。”
李玄知抬眸看向他,神色冷淡无波,不卑不亢回了一句。
“多谢任相挂心。臣为官履职,只求法度清明。其余祸福荣辱,向来不惧。”
任建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离去。
空旷的殿阶之上,朝臣散尽,只剩李玄知一人立在原地。
京中盘根错节。人情牵绊,权柄制衡,永远查不清一桩扎根数年的勋贵旧案。
今日虽然皇帝依然是站在自己这边,可李玄知也感受到了一旦失去皇权庇护后的自己将面临什么下场。
看来,靠着皇帝还是太子之时那些微末情分是不够的。
天家无情,指不定哪日觉得他无用或功劳过重就将自己清算了也说不定。
是时候仔细研究一番,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培养自己的势力抵抗未来可能会遇到的风险。
只一个新政带来的影响力,可护不住自身。
毕竟新政带来的巨大影响力是针对普通百姓的更多些,那些人再多,也是无权无势的蝼蚁罢了,用处不大。
就是有些对不住家里的几个女人了。
新婚连三日回门都没到,大红喜字尚新,两个妾室还没宠幸。
他便要即刻收拾行装,辞别家人,远赴千里之外的金陵城了。
等在宫门外的唐铮见自家公子出来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见到自家公子手里拿着圣旨,也听到了先一步走出来的朝臣们议论过的事情,心里也有了数,只压低声音询问。
“公子,何时动身南下?属下即刻去备车马盘缠与路引。”
李玄知沉默片刻,“即刻起程。”
拖得久了,苦难就会越多,压力只会更大。
他得确保自己到金陵的速度,要比那些权贵们传递破坏证据的速度更快才行。
唐铮动作一顿,眼底浮出几分错愕。
他望着自家公子笔挺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终究只是低头应声。
“是,属下即刻置办,半个时辰内齐备。需要提前通知夫人做准备随行吗?”
李玄知淡淡摆了摆手,“不必,让她留在京中就是。”
此行还不知道有多少危机等着呢,裴清鸢只是个柔弱女子,可经不住这样大的伤害和打击。
再者,他也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妾室留在京城打理御史府。
万一承恩伯那个便宜爹过来闹事,母亲肯定是扛不住的。
有裴清鸢在,至少还有个裴家帮忙照看着。
承恩伯再如何混不吝,也不敢得罪在朝中有一定话语权和影响力的裴氏一族。
李玄知坐上马车内,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狭小的车厢内只剩轻轻晃动的木架声响。
他微微阖眼,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头却缠满了化不开的滞涩。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驶入清和坊。
府门大开,檐下喜灯依旧悬挂。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满眼都是喜庆。
院内传来淡淡的茶香与花木清气,安宁的仿佛与朝堂的汹涌暗流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裴清鸢听见车马归来,连忙上前迎候,笑意温婉。
“夫君今日回来的倒是早,厨下刚温好早膳——”
话音未落,她便看清李玄知凝重的神色。眉宇间的疲惫与沉冷藏之不住,绝非寻常散朝的平和模样。
还未说完的话语当即卡在喉间,下意识敛了笑意。
李玄知未曾多言,只抓住裴清鸢的手放在掌心内揉了揉。
“备好热水,我要更衣束装。你且去母亲院子里稍候片刻,我有要事相告于你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