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后怕浸透四肢百骸,比直面刀锋更让她心惊。
她身为勋贵重金聘请的杀手,以身入局,赌的便是精准预判,一击必中。
可如今她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她的预判皆是对方亲手画好的路线,铺就的假象。
付小小指尖微颤,迅速压下心绪,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夜,必须传信。
她要推翻此前所有说辞,警示京城立刻停止内斗,重整戒备,切莫再被李玄知的慵懒假面蒙蔽。
她起身关好窗棂,落死窗栓。又细查房门缝隙,确认无人窥探。
动作轻悄娴熟,是经年累月练就出的谨慎。
烛火之下,她取出藏在妆匣夹层的极薄蚕丝信笺。
细如蝉翼,透光无痕,最适合隐秘传信。
再取微量炭墨,落笔极轻,字字凝练。无半句冗余,句句直击要害。
【前报有误,李玄知绝非懈怠沉沦。】
【金陵全城肃清,市井归序,绝非官府可为。】
【此人借风月暗蓄势力,城府极深,野心可怖。】
【切勿再松懈观望,以免养虎为患。】
落笔收锋,她吹干墨迹。将蚕丝信笺紧紧折叠成细小方寸,藏入贴身衣襟最隐秘之处。
肌肤相贴,体温裹覆,寻常搜查绝无可能察觉。
她心底冷静盘算着退路与时机。
驿馆守备巡逻,夜半换岗有一瞬空档。
或可借出屋透气为由,悄然将信送出,由专线传回京城。
一切筹谋妥当,她才吹灭烛火躺回床榻,闭眼静卧。
气息绵长,伪装出深夜安睡的模样。
可耳畔每一缕风声,院间每一步动静,皆被她注意着。
她在等,等夜半最静,守备最松的那一刻。
……
庭院外廊,月色清寒,树影婆娑。
“厢房灯火熄灭,付姑娘贴身藏信,静待夜半传讯。全程动作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民妇实在是不敢靠得太近,怕引起付姑娘注意。”
谁也没有想到,在外面负责洒扫庭院,给花浇水的妇人,竟然是专门负责盯梢的人。
说到底这付小小再怎么也是李玄知的枕边人,若是随随便便一个男属下都能盯着闺房瞧,那可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李玄知眸光淡凉,望向紧闭的厢房窗纸,心中早有预判。
李玄知心里清楚,她一旦疑心生根,便绝不会坐视不管。
身为拿钱办事的杀手,使命刻入骨髓。
哪怕身陷囚笼,也要拼死传出消息。
若是她就此安分,反倒无趣。
唯有这般明知深陷险境,依旧拼死博弈,才让李玄知体会到什么叫小辣椒。
征服这样的女人,可比勾勾手指就扑上来的庸脂俗粉带劲儿多了。
李玄知语气平淡,轻声吩咐:
“不要拦,全程放行。让她顺利抵达传信点,顺利送出密信。”
唐铮微怔,随即恍然,“您是要故意放信回京?”
“嗯。”李玄知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算计。
“一味假报是不行的。唯有真假交织,才能彻底打乱他们的想法和节奏。”
“她这封警示信,看似是针对我,实则是帮我搅乱京城布局。”
“截下原信,按照她的字迹替换密信内容,保留她的警示语气。让京城知晓我确有布局,却误判真实扩张速度。”
“让他们慌,却慌不到实处。让他们防,却防无可防,防错方向。”
……
夜半三更,露重夜深。
驿馆内外万籁俱寂,巡夜脚步声渐远,正是换岗空档。
床榻上的付小小猛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温顺睡意,只剩清明冷冽的锋芒。
她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披衣起身,拢好衣襟遮住贴身密信,缓步推开房门。
她故作闲散慵懒,抬手轻揉肩头,缓步踱至庭院看花望月。
姿态松弛随意,全然是夜半醒来睡不着,闲看夜色的模样。
“就是现在!”
她借着树影遮掩身形,侧身绕开正院视野。沿墙根轻步疾行,悄无声息走出官驿侧门,汇入夜色深处。
一路街巷静寂,灯火稀疏。
她熟门熟路避开巡街士卒,精准抵达沿岸一处不起眼的临水茶寮。
此时茶寮早已打烊关门,四下无人。
她抬手叩窗,三轻两重。
窗内应声开启一道细缝,一只漆黑的手掌伸出。
付小小毫不犹豫,取出贴身密信稳稳放入对方掌心。低声叮嘱,语气凝重。
“加急传京,事关金陵全局与朝堂安危,一刻不可延误。”
窗内人影无声颔首,收信缩手。窗缝瞬间闭合,无痕无迹。
短短数息,交接完毕。
付小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后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她转身折返,步履依旧从容温婉。半点看不出深夜涉险传信的紧绷与焦灼。
可她全然不知,密信刚入人手就被暗中截下并篡改内容。再由原渠道原样送出。
……
片刻后,付小小悄然折返驿馆厢房。
刚推开门,屋内暖香浅浅,烛火未燃。却有一道清俊身影静立窗前,似是夜半未眠,闲看月色。
是李玄知。
付小小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微僵。
刹那间万千思绪翻涌,戒备瞬间拉满,袖中指尖下意识扣紧暗藏的细刃。
被发现了?
他是故意等候,还是睡不着刚好走了过来?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闪过,可她面上神色不变,转瞬便褪去所有紧绷,染上浅浅羞怯与温柔,轻声软语,带着睡醒未歇的慵懒。
“大人怎还未歇息?夜深露重,怎立在窗边吹风?”
她顺势合上房门,缓步走近。身姿柔顺温婉,眼底含着关切,全然一副心系枕边人的模样。
李玄知缓缓回身,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清润温柔,不见半分锋芒与审视。语气慵懒缱绻,带着几分闲散笑意:
“醒来不见你,以为你贪看月色,便在此等你归来。”
付小小心头的紧绷骤然松动几分,可依旧不敢彻底放松。
她抬眸望他,眼波脉脉,柔声解释。
“夜半醒来,觉得屋内稍闷便出去走走。看看夜色,不想扰了大人歇息。”
李玄知闻言轻笑,伸手轻轻将她微凉的小手拢入掌心,指尖温柔摩挲。暖意层层包裹,语气宠溺依旧。
“夜里风凉,身子会受寒。下次想看月色,唤我陪你便是,不必独自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