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厢房晨光和煦,透过窗棂洒落一室碎金。
褪去了昨夜夜半的两人突然升起的暧昧缱绻,只剩晨起的清雅静好。
付小小睁着眼睛,静静侧卧。呆呆的看着床幔,并未起身。
长发散铺枕间,眉眼恬淡安然。
那封加急密信送出已近十日,江南与金陵千里相隔。讯息虽迟,却也该有回信才对。
可时至今日,她未收到半句回音。
不知是京城那边顾不上自己这边,还是回过信却被人截下了。
“付姨娘昨夜可是哪里不舒服,可需要奴婢帮您传大夫来瞧瞧?”
原本付小小说自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偏偏李玄知说家中别的妻妾有的,她也得有。
到了现在,付小小依然适应不了身边突然多了个贴身伺候之人。
“无妨,就是有些累。我再休息一会儿便好,你先下去吧。”
贴身伺候的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着点头退下。
……
辰时过半,天光大亮。
驿馆外院无人之处,一道暗影悄无声息落地。
“李大人,陛下给您的密信。”
李玄知打开一目十行的看完,眼神微闪。
伴君如伴虎。
尽管皇帝对他现在的态度可以说是完全信任,可鸟尽弓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如今对皇权最有威胁的人不是他李玄知,所以他会被皇帝选中,一起对付那些对皇权有影响,对皇帝有掣肘的朝臣。
可若是有朝一日,这群人都被收拾服帖了,自己一定会成为皇帝眼中的那根倒刺。
一个手握权势,又有根基,还知道皇帝不少私事的朝臣,怕是连保命都难。
不过这些不急于一时,最要紧的是皇帝传递来的消息——
金陵周边各州县仅启动浅层防务制衡,未调动兵力镇压干预。南北通路仅做表面封锁,形同虚设。
周边各州府有畏惧朝堂权斗,不敢贸然站队的。还有观望后选择中立的,也有皇帝的人在暗中,必要时候会为李玄知提供帮助的。
总而言之,依然无人敢插手金陵城。
“果然不敢动。”李玄知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李玄景倒是学聪明,也学乖了不少。只是这既怕逼我发疯创飞所有人,又怕错失分权良机的嘴脸还真是有狗难看的。”
李玄知突然就有些替承恩伯府的列祖列宗牙疼。
有这样一代不如一代的后辈,祖坟的烟怕是冒不动了吧。
“唐铮,命归运坊即刻整合漕运、商行、码头所有财源,打通相邻三州的地下商路。暗中吸纳各地财力,充盈私库。”
“再顺势接管京城那边来的人手中所有权力,对外宣称谨遵朝堂政令,规整地方秩序。以朝廷名义行事,名正言顺掌控金陵城附近的地方防务。”
……
轻浅脚步声缓缓传来。
付小小终于起身走出,抬眸便见他立在院中。
“大人,收拾好了。”她缓步走近,眉眼弯弯,温柔浅笑,“您之前答应我的,要陪我逛一天的。”
李玄知回身望她,抬手自然牵住她的手腕,宠溺一笑。
“好,咱们现在就出发。”
河畔画舫轻摇,商贩叫卖声绵延不绝。
李玄知掌心牢牢牵着付小小的手,行走间时时侧身留意她的步速,温柔细致。
“前面有卖糖蒸酥酪的,是金陵特色小食,清甜不腻。”
他垂眸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你昨夜睡得不安,尝尝甜的,宽宽心绪。”
付小小被他牵着前行,连日紧绷的戒备,在这般温柔的包裹下,悄然松动了大半。
她抬眸望他,眉眼弯弯。“大人这般纵容,怕是要把我养得愈发娇气。”
“娇气便娇气些。”李玄知随口应下,“有我在呢,你大可更自在些。”
一句随口宽慰,轻轻落在心头,却让付小小心弦微颤。
这话太真,也太暖。像真心将她护于羽翼之下,许她安稳无忧。
她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断提醒自己——
眼底温柔是演的,心安是假的。
二人行至街边食摊,李玄知驻足,亲自上前为她买下酥酪。
指尖捏着洁白瓷盏,回身递来的动作那样轻柔。
付小小伸手去接,指尖堪堪触到瓷盏微凉的边缘,巷口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人影悄然掠过。
那人步履匆匆,看着像是家中有急事才急匆匆赶路的百姓。
擦肩而过的瞬息,指尖极快一弹。一枚折叠至极小的棉纸信团,精准落入付小小垂落的袖中。
全程快如闪电,无人察觉异常。近在咫尺的李玄知,依旧眉眼温柔地静静看着她。
仿佛全然沉溺在眼前佳人身上,对周遭一切毫无留意。
可他覆在袖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动了动。
终于到了。
真是让他好等啊。
付小小指尖一瞬僵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稳稳接过酥酪,低头浅浅道谢,温顺依旧。
“尝尝。”李玄知轻声催她,“可好吃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付小小依言小口尝了一下,清甜滋味漫在舌尖。
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极为适口的甜,此刻在她口中却泛着刺骨的涩。
她勉强弯唇浅笑,“很甜,多谢大人。”
二人继续沿河畔慢行,她依旧被他牵着往前走。
唯有袖中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细小纸团,指腹用力到泛白。
她不敢当众展开,不敢流露半分异常。只能强压翻涌的心思,陪着他闲谈慢行。
足足三个时辰,她陪着他走过长街,穿过柳堤。
看画舫凌波,听戏腔婉转。
直至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柳荫深处,游人稀少,风声轻寂。
李玄知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温声道:
“我去前方茶摊取水,你在此稍候片刻,莫走远了。”
“嗯。”付小小柔顺颔首。
李玄知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温柔依旧。转身缓步离去,背影闲散从容,毫无半分窥探之意。
待他身影走远,彻底脱离视线,付小小方才强撑的温婉笑意瞬间消失。
她脊背微僵,迅速侧身隐入柳荫浓密处。脊背抵着老柳树干,指尖颤抖着展开袖中纸团。
薄薄棉纸上,字迹潦草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