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朱门高耸,规制远超李玄知的私宅,尽显老牌勋贵的百年底蕴。
府中仆婢列队迎候,处处透着尊卑有序。
李玄景率先下车,走到李玄知与裴清鸢所坐的马车前含笑抬手。
“二弟,二弟妹,请。”
他面上笑的毫无破绽,任谁也看不出他早已命人在府中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李玄知夫妇俩踏入府中,便要毁去裴清鸢的清白。
李玄知面无表情,携着裴清鸢的手,并肩稳步踏入这座冰冷凉薄的伯府大门。
入府一瞬,扑面而来的并非世家府邸该有的温雅暖意。而是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异香混着庭院花香散开。
裴清鸢脚步微顿,鼻尖轻轻一动,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违和感。
她自幼细心,常年打理家事,也会辨识药材香料,对各类气味最为敏锐。
这香气说不出来的奇怪,似花非花,似香非香。柔和绵长,无半分凌厉刺鼻,一时间竟无从判定是什么东西。
身侧的李玄知似是察觉到她的异常,掌心轻轻收紧,稳稳扣住她的手,低声询问:“怎么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
裴清鸢微微摇头,顺势贴近他身侧,轻声回应。
“无事,许是院中花香别致,一时失了神。”
她不愿无端生事,徒增夫君烦忧。便压下心底那点蹊跷,敛了神色,随他一同稳步前行。
前方引路的李玄景似是毫无察觉,依旧笑意温润,步履从容。边走边闲谈叙旧,做足了嫡长兄的宽和姿态。
“二弟奔波朝堂与地方,难得歇息。父亲嘴上恼怒,心里却是日夜惦念。今日特意备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无非是想一家团聚,叙叙骨肉情分。”
李玄知神色淡冷,不接他的温情话头,只淡淡应声:“有劳费心挂念。”
他语气疏离客气。毕竟他与这伯府,与这位嫡兄,从无温情可言。
此刻所谓的阖家团聚,不过是一场裹着亲情外衣的鸿门宴。
李玄景眼底暗光微闪,面上笑意不改,继续缓步引路。
“自家兄弟,何须客气。弟妹一路随行,想来也是乏了。前院正厅人多嘈杂,府中后花园僻静清雅。我已让人备好茶点,不如先带弟妹去园中稍作歇息。待家宴齐备,再唤二位入席不迟。”
这话看似体贴周全,处处为二人着想。
实际上前院人多眼杂,仆从林立。纵然有心算计,也无从下手。
唯有后花园幽深僻静,护卫松散。若想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当然是后花园更为方便。
裴清鸢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烈。
“多谢长兄好意,我不累,直接入厅候宴便可,不必麻烦。”
李玄景笑意不变,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弟妹何必拘谨。你如今有三品诰命在身,身份尊贵,难得回府一趟。些许歇息之礼,本就该当。再者父亲尚在整理仪容,留你独一个女眷在前厅枯坐反倒无趣,不如园中闲坐赏花,自在惬意。”
他步步紧劝,句句合情合理,端足了和善兄长的姿态。
若是执意推脱,反倒显得裴清鸢拘谨无礼,不识抬举。
李玄知眸底冷光乍现,瞬间洞悉对方的险恶用心。
今日这一场看似温情的家宴,从相请到引路,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
目标从来不是他这个身负盛名的权臣弟弟,而是他身边清白温柔的妻子。
李玄知眸光微沉,将裴清鸢护在身后半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必麻烦,内子体弱,不耐花木繁香,就在前厅候着便可。”
李玄景闻言,脸上的温润笑意僵硬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故作无奈道:
“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疏忽了弟妹身子。既如此,那便请二位前厅落座。”
说罢,不再强求,转身引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眼底阴鸷更甚。
不去后花园又如何?
迷香早已遍布庭院周遭,方才一路行来,香气入鼻。
此刻药效已然悄然浸染肌理,只需片刻便会发作。
一行人踏入正厅。
李德海并没有像李玄景所说的还在更衣,反而早已端坐主位,面色沉冷肃穆。眉眼间积攒的怒意丝毫未减,周身气场阴沉压抑。
不待二人行礼,便率先冷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威压与不满。
“你倒是还记得回我这承恩伯府!”
满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两侧侍立的仆婢尽数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玄知神色未变,携着裴清鸢稳步上前。从容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恰到好处。
“儿子拜见父亲。近日朝堂琐事缠身,归京后未能第一时间登门请安。实属失礼,还望父亲海涵。”
他坦然认错,认的是礼数疏漏,而非强行加到他身上的不孝罪名。
裴清鸢也紧随其后屈膝浅拜,“儿媳拜见公公。”
可李德海目光锐利如刀,全然无视二人礼数。眼神死死落在裴清鸢身上,眸子里满是苛责与偏见,冷声质问。
“裴氏!你可知罪?”
裴清鸢微微抬眸,眼底澄澈坦然,无半分慌乱怯意,从容应答。
“儿媳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公公明示。”
裴清鸢礼数周全且端庄,入宫面圣尚且从容不迫,自然不惧这伯府长辈的刻意刁难。
“不知?”李德海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字字带着训斥之意。
“身为李家儿媳,夫君归京,理应规劝夫君归宗拜亲,敬奉长辈。”
“可你却私心狭隘,枕边唆使。令玄知疏离生父,淡漠宗族。冷落亲长,轻慢礼法,这还不算罪过?”
这番指责句句诛心,无凭无据便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裴清鸢。全然不问是非,不辨情理。
裴清鸢不慌不辩,背脊挺直。
“公公此言,儿媳不敢认同。夫君归京之后,并非有意疏离宗族,实属朝堂公务堆积,身不由己。且夫君素来重孝守礼,从未有半分轻慢长辈之心,更无需儿媳枕边规劝。”
“此次未曾第一时间登门,是儿媳与夫君一同商议,待诸事安定,琐事理清,便专程前来问安赴宴。”
“儿媳素来恪守本分,敬畏礼法,从未敢有挑唆离间,疏离宗族之举,还望公公明察。”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洗清了自身冤屈,又维护了夫君名声。
李德海被她堵得一时语滞,心底怒火更盛。
只觉得这儿媳伶牙俐齿,不知恭顺。竟敢当众顶撞自己,无视长辈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