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公主的声音带着漠北女子特有的清亮,预期中听不出半分敌意。反倒像是旧友寒暄般亲切自然。
贴身侍女紧随其后,垂手立在一侧,不敢多言。
李玄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有度,不卑不亢。
“公主安好。”
一字不多,可话里的意思却十分冰冷,彻底掐断了对方刻意营造的熟稔氛围。
宁安公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笑意却未减半分。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
“大人奉旨而来是为两国邦交之事,亭中落座说话吧。”
“公主请。”李玄知微微抬手,姿态端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先后落座石桌两侧。
石桌上清茶温好,烟气袅袅,茶香清淡。
宁安公主亲手执壶,为李玄知斟满一盏清茶。动作优雅,一举一动气度雍容,与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都不同,显得格外大气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自上次一别,已有近一年未见。”
她抬眸看向李玄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么久以来,大人历经风波,从深陷宗族纠葛,饱受流言非议。到如今朝堂立足,圣眷加身,当真令人叹服。”
李玄知指尖轻触茶盏边缘,却并未饮茶。神色平静,淡淡应声。
“不过是厘清是非,守好本心。皆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宁安公主眼底笑意微深,缓缓收起感慨,转入正题。
“今日我方递上国书,重启邦交洽谈,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我漠北今年霜雪提前,草场衰败。牛羊死伤无数,边境牧民生计艰难,粮储短缺。若再不重启通商,互通有无。入冬之后,边境百姓必受流离之苦。届时,为了生存,不得已之下也只能选择扰乱周边更为富裕的国家。”
这个更为富裕的国家,指的当然是大雍。
宁安公主说着如此不要脸的话,眉眼间却带着悲悯之色,句句扣着百姓生计与两国安稳。
换成其他官员,听到宁安公主如此威胁,怕是早就要动怒了。
但李玄知只是平静地抬眸直视对方,目光清亮锐利。
“宁安公主所言灾情,朝廷早已知晓。我们大雍陛下心系万民,素来愿意互通有无,照顾自家人是该做的事。至于两国之间的长治久安,自然得有一份保障才好。毕竟,农夫与蛇的故事,谁也不想看到重演不是吗?”
宁安公主自然听得懂李玄知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在提要求,想要他们漠北从此成为大雍国土里的一块儿。但他们漠北可不是主动送上门让人家收编的,而是来要好处的。
宁安公主就当做没有听见,反而顺势将话题重新掰了回来。
“想必爱民如子的李大人会为了天下百姓做出一番努力,会顾全大局。那我便不再客气,直言我漠北诉求。”
“我国希望,大雍能开放靠近我国的三处私市。放宽粮盐与铁器的交易限额,并减免三年边境通商赋税。如此,漠北牧民得以存活,两国边境可保数年无战事。”
粮盐和铁器皆是军备民生核心。放宽限额,开放私市,减免赋税,看似是帮扶灾民,实则是让漠北借机暗中囤积战略物资。壮大军备,积蓄实力。
一旦应允,漠北便可悄无声息壮大。日后再度对峙,本就擅长打仗的漠北崛起,大雍必将陷入被动。
亭外使团众人皆是屏息凝神,默默等待着来自李玄知的答复。
宁安公主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期许。
“李大人,这不是朝堂派系之争,也不是私人恩怨。只是为了两国边境安稳和万千百姓的生计。”
“这生计不光是关乎我们漠北的百姓,还关乎你们大雍边境的百姓。常年战乱,随时随地做好被抢掠丢掉性命的准备,你们大雍边境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大人如今深得圣心,手握外事决断之权。只需点头一句,便可救下数万百姓,积无量功德。”
若是拒绝,便是冷血无情,不顾万民疾苦,破坏两国和平。
若是应允,便是放任漠北壮大,埋下边境隐患。
如此两难的局面,可惜宁安公主面对的,是早已看透她所有手段的李玄知。
李玄知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不慌不忙,徐徐开口。
“公主心怀万民,令人敬佩。但邦交之事,从来不是单方面施舍帮扶,而是对等制衡,互利共存。”
“漠北受灾,若真心求援,我们大雍乃大国,礼仪之邦。心存仁善,自是愿意开仓援粮,接济灾民。”
宁安公主眼底刚闪过一丝喜色,便听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凌厉。
“可放宽铁器限额,开放三处私市还想常年减免赋税,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雍内部如今的盐铁权都已经收回朝廷管辖了,连世家触碰都会被抄家流放。漠北又不是大雍的地盘,还想张嘴要这么大一张饼,简直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粮盐可救一时灾民之苦,铁器可养万世军备之力。公主今日以万民生计求物资通商,明日便是以军备强盛窥我大雍山河。李某身为大雍臣子,守的是家国底线与边境安稳,不敢有半分侥幸退让。”
宁安公主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期许彻底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她轻声蹙眉,故作无奈辩解。
“李大人何必事事都如此揣测?我漠北诚心求和,只求安稳,并无半分觊觎大雍山河之心。李大人这般,反倒显得大雍无包容之量,刻意为难漠北,让其余小国都觉得你们大国欺负人。”
李玄知神色依旧坦然,从容反问。
“公主若真心求和,只求安生。为何要挑衅到被留在驿馆关禁闭,却迟迟不联系漠北国君,也不重新递交国书?为何此前暗中勾结我朝罪臣,搅动朝堂风波,伺机掣肘朝局?”
旧事骤然被搬上台面,直白锋利,不留半分情面。
宁安公主脸色终于微微一变,指尖悄然收紧,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大人此言何意?此前之事皆是你朝内政混乱,与我漠北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