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闻言缓缓抬眸,眼底藏着无奈,轻轻摇头。
“本宫自然知晓,李大人与裴夫人品性端方,温润赤诚,是当世难得的良人贤臣。”
“可太子毕竟是本宫的孩儿,是大雍的储君。自幼养在深宫之中。如今要离开宫闱,离开父母,寄居于臣子府邸。哪个做母亲的能心中不痛?能做到心中不慌?”
声音轻缓,却藏着无尽的委屈与怅然。
储君教养与皇子起居,从来都由皇室全权执掌。太傅授课,宫人伺候。
从古至今,从未有一位帝王,将年幼储君外放臣子府邸教养。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拜师求学,是帝王病躯沉重,朝局暗涌滔天不得已之下的托孤之举。
皇后身居后位,伴君多年。比谁都清楚朝堂风浪与深宫阴诡。
皇帝看似盛年康健,可近日来的体虚咳疾与气力衰败,她尽数看在眼里,藏在心底。不敢声张,不敢外露,只能默默隐忍。
皇帝不明说,她便不点破。皇帝不慌乱,她便要稳得住,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
可越是隐忍,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汹涌。
“陛下身子……早已亏空太重了。”
皇后垂眸,声音微颤,眼里蓄满了泪水。
“若非深宫之中有人作祟,若非担心其余妃嫔所出之子夺位,后宫暗流不死不休,陛下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
“把太子送出皇宫,送到李玄知府上,哪里是拜师求学,分明是……为太子寻一条唯一的生路。”
一句话,道破所有深意。
皇后与太子之位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早已危机四伏。
其余嫔妃子嗣觊觎储位,窥视皇权。世家残余势力不甘落败,伺机反扑。内外勾结,明暗交织。
皇帝身中阴毒,查不出源头,抓不住凶手,便护不住宫内年幼的太子。
唯有将太子送出这盘根错节的深宫牢笼,送到最干净最可信,也最有能力护住他的人身边,方能保储君一世平安。
侍女闻言,眼眶瞬间泛红。不敢再接话,只能默默垂首。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衬得深宫愈发寂寥苍凉。
……
御花园,千鲤池凉亭。
晚风微凉,吹起一池涟漪。波光粼粼,映着天光落影。
小太子立在亭中,全然不像寻常稚童那般嬉闹顽劣。
他静静立在一旁,不吵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皇帝靠在亭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底沉淀着久经帝王权术的深沉与疲惫。
他望着面前一长一少,少年臣子风华绝代,稳如磐石。
稚子沉稳通透,早慧过人,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玄知,你是不是心中疑惑?”
皇帝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亭中宁静。
李玄知垂立一旁,闻言微微躬身,坦然颔首,不遮不掩。
“臣确实不解。臣年纪尚轻,根基浅薄。论资历、论名望、论阅历,皆不及朝中诸多元老重臣。陛下将储君托付于臣,太过冒险。”
尽管皇帝前面与他说了,可李玄知总觉得还是有哪里说不通。
“还有陛下今日放权太过,信任太过。臣心中惶恐。”
他直言心底所思,没有半分虚伪客套。
荣宠过盛,是祸不是福。权柄滔天,是危不是安。
古往今来,权倾朝野,代君理政的臣子,鲜有善终。
就算皇帝下了圣旨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真的想要解决他这个麻烦,办法总比苦难多。
皇帝闻言,低低咳了两声,这次咳得轻缓,却依旧牵动气血,指尖微微泛白。
他望着池中游鱼,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沧桑。
“朕知晓你心中顾虑。世人皆道,君王放权太过,必生权臣之祸。臣子权柄太盛,必招反噬之危。”
“可玄知,你看过历朝历代,根基深厚与老谋深算的权臣多如牛毛。可哪一个不是早早深陷朝堂派系与世家纠葛,因利益自愿捆绑在一起的?”
“朝中元老或出身世家,或绑定勋贵,或牵绊朋党。人人皆有私心,人人皆有软肋。朕若将太子托付于他们,不出三年,储君便会沦为世家操控的傀儡。大雍新政尽数作废,百年积弊死灰复燃。”
他缓缓转头,目光灼灼,落于李玄知身上,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唯独你,不一样。”
“你如今无世家牵绊,无朋党纠葛。你战功赫赫又心性纯粹,志在山河而不在私利。你能破局,能革新。能肃贪,能安邦。更难得的是,你心中有百姓,有社稷,唯独无篡权谋逆的野心。”
“朕放权于你不是赌运气,是赌人心,赌格局和眼光。”
李玄知心神巨震,躬身久久未起。
这一刻,他读懂了帝王的苦心与决绝。
不是帝王糊涂滥权,更不是帝王肆意放权。
是盛年抱病,无人可信、无人可托。万般无奈之下,做出的唯一最优选择。
皇帝看着身侧乖巧伫立的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柔软与不舍,轻声道:
“朕身子如何,朕自己最清楚。后宫暗流,朝堂博弈,势力盘根错节数百年。朕一时之间,无法尽数肃清。”
“朕活着,尚能压得住各方势力,镇得住朝野暗流。可若朕不在了,太子年幼稚弱,根基未立,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朕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在朕尚在之时,为他铺好前路,寻好靠山,以便到时他能坐稳江山。”
说到此处,皇帝再度看向李玄知,语气郑重无比。
“玄知,朕不求你辅佐他一世,只求你护他数年。教他本事,稳他根基,镇他朝堂。待他羽翼丰满,能独当一面之时,你若不想继续在朝堂,可随时抽身。自由选择是否功成身退,安稳度过后半生。”
“朕答应给你的那道密旨,是朕给你的护身符,也是朕给你的承诺。大雍不负贤臣,朕,更不负你。”
李玄知心头沉甸甸的,万千思绪翻涌。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储君所托,不负大雍山河。”
“臣在一日,必护太子一日安稳,必保新政一日不息,必守大雍一日清平。”
小小的太子似是听懂了这番君臣重托,小小的身子微微挺直,抬头望向李玄知,清澈的眼底多了几分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