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个字，藏着无尽感慨。
不过数日昏迷。再度睁眼，昔日需要时时庇护，步步引路的稚子，已然能够端坐朝堂，临朝监国。稳住百官，决断是非，扛起大雍半壁江山。
太子快步上前，立于榻边，微微躬身，眼底带着孩童真切的牵挂，语气却沉稳恭谨。
“父皇安好。”
皇帝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心底万般宽慰。
“朕听闻在朕昏迷不醒之时，是你与玄知并肩镇朝，压百官之乱，稳朝野之心，不曾让大雍乱过半分。”
“儿臣不敢居功。”太子垂首谦逊道，“若无老师坐镇中枢，决断诸事，儿臣纵然有心，亦无力稳住危局。一切安稳，皆是老师之功。”
皇帝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刚刚行礼起身的李玄知身上。
君臣相望，静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皇帝轻轻一笑，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动容。
“玄知，辛苦你了。”
“朕卧病昏沉数日，将偌大江山与年幼储君，尽数交于你一人之手。你不负朕所托，不负社稷，更不负万民。于危局之中定乾坤，替朕守住了这大雍山河。”
李玄知深深躬身，姿态恭谨，语气赤诚坦荡。
“臣之本分，何谈辛苦。陛下信任在前，臣便生死不负。臣毕生所愿，便是陛下安康，储君长成。山河稳固，盛世长宁。”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悠远平和，缓缓诉说心底感慨。
“朕年少登基，受制于世家权臣，困顿于深宫权谋，不得安稳。朕曾以为，大雍积弊深重，此生难见清平盛世。”
“幸而有你。”
这句赞许，真挚厚重，落地千钧。
“是你破世家积弊，立新政法度。一点点扫尽百年阴霾，为大雍挣来这朗朗乾坤，清平盛世。”
李玄知直起身形，眉眼温润。
“非臣一人之功，是陛下圣明放权，全然信任。是储君聪慧勤勉，心性纯良。还有那么多朝臣各司其职，共同努力下，方能君臣同心，终成盛世。”
一旁的太子静静听着，适时开口。
“父皇，往后有儿臣在，有老师在，大雍再无内忧，再无隐患。儿臣必潜心修政，勤勉治国。”
皇帝感动不已，暗道自家儿子真的是长大了。
经历这么多以后，皇帝对将权势死死攥在自己手中这种事并没那么偏执。反而他觉得，趁着自己现在身子还好，倒是可以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如何做一个帝王。
李玄知是臣子，就算他对驭人之术很了解，但对于帝王心性还是没有真正当过皇帝的人知道的透彻。
如今开始锻炼太子，等到自己下次再出现任何情况，也不至于真的让一个孩子和一个年轻臣子扛住一切。
皇帝稍稍调息，再度开口，语气郑重。
“玄知。”
“臣在。”
“朕身体初愈，尚需静养调理。往后数年，朝政依旧由你主理，太子全程监国辅政。不过皇儿，每隔三日就要在御书房留半日，朕要考一考你的功课。”
皇帝目光灼灼，全然信任。
李玄知躬身领命，字字铿锵。
“臣定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悉心辅政，尽心育人。助殿下长成明君，护盛世永续绵长。”
太子郑重躬身：“儿臣定当虚心求学，勤勉理政。不负父皇托付，不负老师教诲。”
十日转瞬而过。
大雍朝堂彻底换了新天。
自冯怀安一党尽数清算，百年门阀余毒连根拔除后，朝野上下再无朋党纠缠，无旧弊掣肘。
空缺的官职尽数由寒门能臣与新政骨干补位。六部流转顺畅，地方政令通达，积压数年的吏治沉疴一朝扫清。
帝王静养深宫，不扰朝纲，不施苛政，全然放权。
李玄知居中调度，沉稳理政。日日坐镇内阁批阅奏章，规整民生法度，推行轻徭薄赋之策。
太子临阁观政，随堂学习断事理政。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朝野秩序井然。
所谓盛世，最难的便是无事。
没有暗流涌动，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宵小作祟。
朝堂无需防奸辨诡，臣子无需步步谨慎，万民无需惶恐不安。
举国上下，唯余安稳二字。
暖风拂面，皇城飞檐落尽残花，御苑草木繁盛，绿意盎然。
午后政事清简，内阁奏章尽数处理完毕。
李玄知放下朱笔，抬手轻揉眉心，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缓。
“老师。”
清亮声线自门外传来，太子一身素色常服未着朝冠，褪去监国的肃穆威严，多了几分清爽。
他缓步走入内阁值房，手中捧着一卷地方民生册子。
近日无事，太子随李玄知出入内阁，行走宫苑。
李玄知抬眸，眸色温和。“今日课业结束了？”
“嗯，顺带翻看了江南春耕的上报文书。”
太子走到案前，将册子轻轻铺开，眉目带着浅浅笑意。
“江南雨水充沛，春耕顺遂。各地粮仓尽数开耕，百姓安居。无流民，无饥荒。地方官上报民情，皆是安稳太平。”
李玄知垂眸扫过文书，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吏治清明，则民生安稳。地方无豪强盘剥，无官吏苛扰，百姓方能安心耕耘，安居乐业，这便是新政真正的意义。”
太子轻轻颔首，深有感触。
李玄知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晴空万里、流云舒展，轻声道：
“乱世重杀伐，盛世重安生。如今风雨尽歇，我们要做的，不再是破局平乱，肃清奸邪。而是守常维稳，润物无声。”
太子随之驻足窗边，并肩望向宫外辽阔天地，轻声问道：
“老师，往后朝堂，当真再无风波了吗？”
李玄知微微摇头，语气平和。
“人间世事，从无绝对。但奸邪可清，旧弊可除。人心可正，法度可守。我们能做的，便是立好规矩，守住本心，让奸邪无从滋生，让祸乱无从扎根。”
“学生记下了。”太子眸光澄澈，郑重应声。
不多时，小卓子奉皇后旨意，轻步入内，躬身恭谨行礼：
“李大人，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见近日天朗气清，宫苑春色正好。特备了点心清茶，邀二位移步御花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