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在旁连忙开口，条理清晰地叮嘱。
“玄知你莫慌，女子生产都是这样的。清鸢胎相极好，稳婆已经过来了。暖房、汤药、襁褓一应俱全，万事齐备，不会有事。女子生产你就别留在这儿添乱了，免得你说错了话再让她心绪慌乱。”
“好。”李玄知沉声应下，将所有焦灼尽数压在心底。俯身贴近榻边，握着她的手轻轻一吻，这才不舍得慢慢离开房间。
不多时，京中最擅长顺产接生的老手，行礼过后立刻各司其职。
暖阁迅速被收拾妥当，厚帘低垂，隔绝外界风凉与声响。
屋内暖意融融，烛火明亮而不刺眼。
阵痛来得愈发密集猛烈，从最初的坠痛，变成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锐痛，席卷全身。
裴清鸢素来性子温顺坚韧，此刻也忍不住蹙紧眉头，咬紧下唇。身子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
张氏在产房里时刻留意产程进展，时不时替她理顺散乱的发丝，喂她小口饮下温补的参水。
“清鸢，缓缓换气。别憋气，慢慢来。你体质极好，一定顺当。”
“嗯……”裴清鸢应声微弱，气息渐渐紊乱。每一次剧痛袭来，都让她浑身紧绷。待痛感褪去，才得以稍稍喘息。
李玄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眼睛都红了。
天色由午后明朗，缓缓沉至黄昏。
裴清鸢早已耗尽大半力气，唇色泛白，脸颊却因用力透着浅浅潮红。浑身衣物被冷汗浸透，疲惫不堪。却始终咬牙坚持，不曾哭喊过半分。
稳婆仔细查探过后，“老夫人！宫口全开，胎位极正。夫人体力尚可，可以用力了！”
张氏瞬间松了口气，连忙俯身叮嘱。
“清鸢，听稳婆的，跟着气息用力。别慌，娘一直在！”
新一轮剧痛席卷而来，远比之前更为猛烈。
裴清鸢深吸一口气，绷紧浑身力气，循着稳婆的指引，沉稳发力。
她额头青筋微显，所有的坚韧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对！就是这般！稳住气息，莫泄气！”
稳婆高声鼓舞，“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马上就成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疲惫至极的裴清鸢瞬间提起几分力气。
裴清鸢闭紧双眼，攒尽身上最后力气，顺着指引再度发力。
下一瞬，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婴啼！
啼声响亮透彻，冲破屋内紧绷的寂静，穿透厚重帘幕，悠悠回荡在整座李府上空。
“生了！生了！是个健壮的小郎君！”
稳婆欢喜的报喜声骤然响起，满是真切的喜悦。
稳婆熟练地剪断脐带，细细擦拭干净婴孩周身的血污，裹进提前备好的柔软襁褓之中。
那小小一团安稳蜷缩在襁褓里，眉眼紧闭，鼻尖小巧，肤色粉嫩。方才哭过之后，此刻正轻轻吐气，睡得安稳。
裴清鸢浑身力气瞬间抽离，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眼底泛起薄薄的水雾。
所有的疼痛与疲惫，在这一声清亮婴啼响起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她虚弱却温柔，轻声呢喃。“孩子……我的孩子……”
张氏小心翼翼替她擦净脸上汗湿，俯身轻轻抱住她发软的身子。动作温柔，生怕碰疼了耗尽气力的她。
张氏望着襁褓中安稳乖巧的小孙孙，听着孙儿软糯的呼吸声，眼眶瞬间泛红，连连含笑感慨。
“好好好！平安顺遂，母子皆安，真是天大的福气！”
不多时，稳婆抱着裹得整整齐齐的襁褓，缓步走到榻边。
“老夫人、夫人快看，小郎君生得极好，眉眼周正，哭声洪亮，体魄康健，是个有福的好孩子！”
张氏嗓音微哑，眼底翻涌着动容、疼惜与极致欢喜，轻声慰道：
“辛苦了，清鸢，你辛苦了。先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这边快速收拾妥当后，李玄知终于可以进来了。
不敢打搅裴清鸢休息，李玄知小心翼翼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又虔诚，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谨慎。
怀中小小一团，柔软温热，轻得像一团云朵。
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掌心，瞬间滚烫了他的整颗心口。
直到此刻，李玄知才算是真正的心安下来。
“药熬好了，温补气血，不伤脾胃，最适合产后饮用。”张氏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儿与静养的儿媳。
“玄知，你喂清鸢先小口喝些。慢慢补回气力，身子才能好得快。”
此刻的裴清鸢已然睡熟，这喂药的活儿还是交给李玄知办吧。
毕竟后院那些侍妾们收到消息，这会儿正朝着这边赶来呢。
儿媳妇累了，可不能被她们打扰了休息。她这个做婆母的，自然得好生敲打她们一番才行。
“劳烦母亲了。”
“跟娘还说什么劳烦。”张氏笑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慈爱，伸手拍了拍李玄知的肩膀。
“娘做这些，心里欢喜得很。”
李玄知闻声，小心翼翼将怀中孩儿放到裴清鸢身侧的软枕旁。
随后接过药碗，亲自执勺，一勺一勺细细喂着裴清鸢。每一口都先凑到唇边试过温度，确认温度适中后才送至她嘴边。
小家伙睡得极沉，小小的眉眼紧紧闭着，睫毛纤长细软，鼻梁小巧，唇色粉嫩，脸颊肉嘟嘟的，看着格外乖巧可爱。
偶尔小嘴轻轻咂动两下，似是在做美梦，模样憨态可掬。
夜色渐深，庭院风声渐歇。
李玄知侧身卧在榻边，不敢离得太远，亦不敢动作过大。
就这般静静挨着妻儿，一手轻护着身侧孩儿，一手握着裴清鸢的手。彻夜相守，寸步不离。
小家伙醒了片刻，懵懂打量几眼周遭。又困倦地闭上眼眸，重新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
裴清鸢睡得安稳，产后虚弱的身子在一夜静养后舒缓不少。面色褪去昨夜的苍白，透出几分血色。
身侧的小小婴孩依旧酣睡，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襁褓中一动不动。唯有细碎均匀的呼吸，一遍遍轻轻拂动贴身的软布，看得人心头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