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接到调离通知，但资历明显不够老的官员沈从皱眉。
“可他如今圣眷深重，陛下彻底放权给他，让他整顿内阁吏治。我等如今又能如何？稍有异动，便是罪加一等。”
“不能明着来，不代表彻底没法子了。”
资历最老的从前内阁主事之一，也是第一个发话的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声音愈发低沉。
“他如今仕途顺遂，朝堂之上风头无两。看似无懈可击，可越是身居高位，越易有疏漏。”
“满朝文武看似敬畏，实则暗中不满者甚多。只不过无人敢率先出头罢了。”
唯一一个没有被清理出内阁，但依然被留下有待观察的官员廖文远眼睛瞬间放光。
“兄台的意思是？”
主事缓缓眯起眼眸，暮色落在他晦暗的眉眼间，尽是算计。
“我等暂且蛰伏，收敛锋芒。假意悔过勤勉，暗中联结一众对被他不满的官员，寻他疏漏公务的把柄。”
“他今日以小事治我等罪责，来日我等便以公事制衡于他。朝堂博弈，从不是一味严苛秉公便能长久的。”
沈从与廖文远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动摇与狠厉。
他们心知，以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撼动李玄知分毫。
可若是众人抱团，日积月累，未必不能寻到可乘之机。一雪今日屈辱，夺回自身前程。
“好。”沈从咬牙颔首应下。
廖文远亦沉沉应声。“静待时机，伺机而动。”
三人低声密谋，在沉沉暮色中悄然达成默契。
而此刻的李玄知，已经回到了家中。
裴清鸢正抱着安儿坐在窗前软榻上，借着落日余晖，细细给孩子梳理柔软胎发。
小家伙愈发灵动乖巧，乖乖窝在母亲怀中，漆黑的眸子眨动着。听到脚步声，立刻转头望向院门方向。软糯的小脑袋微微晃动，似是认出了归家的父亲。
“回来了？”裴清鸢抬眸浅笑，“今日累坏了吧，瞧着比早上出去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李玄知缓步上前，俯身坐在榻边。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动作娴熟温柔。与白日那个铁面无私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怀中软软小小的一团，温热软糯的触感贴着心口，稚嫩匀净的呼吸拂过衣襟，瞬间抚平了他一日的疲惫与戾气。
“不累。”他垂眸望着怀中懵懂乖巧的孩子，唇角漾开浅淡温柔。
“回到家中看到你们，一身疲惫尽数消散。”
“贫嘴。”裴清鸢摇头失笑，随即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你陪安儿呆一会儿，我许久未亲自下厨过了，都有些生疏了。”
……
经过昨日李玄知那通敲打后，内阁风气已然大变。
天刚蒙蒙亮，各部官吏便尽数到岗，各司其职伏案忙碌。
周怀安与沈从虽然被李玄知从内阁清到了别的部门，但也和廖文远一样，今日到岗格外早。
三人面上尽数敛去戾气，换上一副恭谨悔过，勤勉务实的模样。
神情端正肃穆了不说，就连与同僚议事时都低眉敛目的，进退规有度极了。
可以说处处都在刻意表现出痛改前非，尽心履职的样子，毫无半分先前懈怠散漫之态。
旁人不知昨日三人间的密谋，见三人如此转变，只当是李玄知惩戒奏效，三人果真知错悔改。
心底纷纷感慨李玄知驭下有度，整肃有力。唯有三人自己心知肚明，这般勤勉皆是伪装出来的恭顺，只为麻痹众人和李玄知，静待可乘之机。
辰时过半，李玄知缓步踏入内阁。
满阁官吏闻声，纷纷抬眸行礼。“见过李大人。”
李玄知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公务速清，今日文书依旧当日交割，不得积压疏漏。”
话音落下，昨日被针对的那位主事率先起身，手持一卷地方民生卷宗，躬身缓步上前。
神态恭谨谦卑，礼数周全，全然不见往日老资历的傲慢懈怠。
“大人，昨日受教，属下深知自身渎职懈怠之过。今日一早便梳理积压卷宗，此番整理出江南春耕报备文书。属下反复核对三遍，无错无漏，特呈大人审阅。”
他垂首躬身，语气诚恳，眼底一片恭顺，仿佛当真洗心革面一样。
沈从也紧随其后的捧着户部对账清册，廖文远则拿着工部修缮回执，相继上前呈报。
二人皆是神色端正，言辞恭敬。句句诉说自省悔改之心，字字彰显勤勉履职之态。
“属下昨日糊涂，今日已然逐条整改账目并反复核验，绝无半分敷衍。”
“工部近期政令尽数梳理完毕，工期、物料、人力逐一核对，准时交割，不敢延误分毫。”
三人轮番呈报，勤勉模样落在其余官员眼中，只觉三人彻底改过自新，心底愈发认可此番李玄知的能力和整顿的成效。
可端坐案前的李玄知，眸底微凉，心如明镜。
他也算阅人无数，深谙人心诡谲。
昨日三人眼底的怨怼不甘怎么可能一夜间就消散的彻彻底底？
一日惩戒，可慑其行，难平其心。这般脱胎换骨的恭顺勤勉，太过刻意，也太过反常。
李玄知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清冷平和的模样，没有半分质疑之色，只抬手接过三份卷宗。淡淡开口：
“知错能改，做好本分之事就好。既已核对妥当，本官自会细看。”
“是，属下谨记大人教诲，往后必定勤勉履职，绝不敢再犯旧错。”
三人齐齐躬身应答，姿态愈发谦卑恭谨。垂首之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
他们料定李玄知公务繁重，昨日刚清完一月积弊，今日卷宗繁杂且公务更多，必定无暇逐字逐句细审。
只要稍有疏漏，他们的细微破绽必然会被跳过。到时便能顺势发难，推诿问责，再借机散播流言，暗损李玄知严苛不明。连他自己都是审事疏漏的人，却用高标准严格苛责其他人。
三人躬身退立一侧，静静等候。
李玄知垂眸伏案，指尖缓缓翻阅卷宗。
一页页细读，一行行核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入心，处处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