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他翻至江南呈上来的明年春耕安排的卷宗末尾，指尖骤然一顿。
纸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似毫无错漏，若是寻常官吏审阅，必然一眼扫过，盖章放行。
可李玄知深耕政务多年，对各地民生规制、粮种配额、春耕时节了然于心。
这份看似规整的卷宗里，暗藏一处极为隐晦，也最容易让人钻空子的疏漏之处——
江南三县春耕粮种报备数目，刻意模糊了新旧配额界限。旧数混新数，差额极小，极难察觉。
一旦审批通过，由户部官员调配后与各地府衙落地执行，便会造成地方粮种拨付错乱，贻误明年春耕农事。
紧接着翻阅户部清册，沈从在税款核算条目下同样留了一处疏漏。
数目偏差微末，不细看全然无法察觉。日积月累，足以引发账目对不上的乱象。
而工部卷宗中，廖文远悄悄修改了两处物料交付时限。看似无碍，实则会导致皇城修缮工期延长，所需物料却跟不上，纯浪费人力的窘境。
三处纰漏，皆是隐蔽之处，不细看绝不可能发现的地方。
三人用心歹毒，一旦李玄知批阅放行，后续出事便是他审核不严，便是他李玄知失职疏漏。
此前铁面无私的名声，便会受损。朝堂之上必会滋生“严苛待人，宽于律己”的非议。
可谓杀人不见血，阴毒又狡诈。
李玄知眼底微冷，不见喜怒。
他没有即刻发作，也未曾当众揭穿。只是指尖执起朱笔，在三处纰漏之处轻轻一点一圈。落笔精准利落，分毫不差。
随后合上卷宗，置于案前。抬眸看向依旧躬身恭立的三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怒意。
“你们三人，倒是长进了。”
几人提起来的心猛地一松，只当纰漏隐秘之处未被察觉，以为李玄知果真无暇细审，当即顺势上前，表现的愈发谦卑。
“皆是大人教化有方，属下们不敢懈怠。只求尽心履职，弥补先前过错。”
沈从与廖文远相视一眼，快速交换一个眼神后立刻跟上，连忙附和。
“我等必定吸取教训，尽心为公，不负大人信任。”
看着三人滴水不漏的伪装，故作诚恳的嘴脸。李玄知缓缓抬指，轻点案上卷宗。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三人耳畔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是尽心履职，便该实事求是，分毫必究。”
话音落下，他将三份卷宗逐一掷出，重重砸在三人面前。
“江南粮种配额新旧混杂，差额隐匿。蓄意模糊账目，你所谓的再三核对，便是这般核对？”
“这就是你身为内阁老人儿的优越感来源之处？真怀疑你这个能力是怎么在内阁立足这么多年的！”
“沈从，户部税款进位疏漏。虽然数额差距十分细微，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时间长了必成一笔对不上的烂账，成为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大隐患。这便是你整改后的账目？是你和整个户部沟通合作后，共同努力出的结果？”
“廖文远，工部物料时限私自篡改，这便是你梳理妥当的政令？出了问题谁负责？你吗？”
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唰地一片惨白。
三人背脊瞬间沁出冷汗，指尖发颤。方才所有的算计与侥幸，顷刻间轰然破碎。
“大人！属下、属下们绝非故意为之！许是连夜梳理卷宗，心神疲惫。不慎有了疏漏，绝非有意为之！”
李玄知淡淡的“哦？”了一声，而后冷笑道：
“你的意思是，内阁之中的机密要务，被你拿回家去做了？谁给你的胆子！”
李玄知抬眸，眸底清冷寒霜骤然铺开，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三处卷宗，三处都是不注意就会漏掉的小细节疏漏。全都卡在最难察觉之处，全都是可以连到一起说的大事，是可以震惊朝堂的大事，这就是你们说的不慎疏漏，不是有意为之？”
沈从双腿狠狠颤抖，再也维持不住。慌忙垂首请罪：
“属下知错！是属下核对不精，绝非有意欺瞒大人！求大人恕罪！”
廖文远更是心绪崩乱，面色青白交加。俯首不敢抬头，满心惶恐。
内阁其余官吏还在瞧瞧看戏，见状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众人此刻方才恍然，原来三人的勤勉悔改全是假象。竟是胆大包天的用国家大事谋一己之私，暗中设阱试探上峰，蓄意作祟！
李玄知端坐着，目光冷冷扫过三人慌乱惶恐的模样。语声沉缓有力，响彻整个内阁办公之所。
“本官昨日惩你们懈怠渎职，是依规执纪，秉公处事。”
“你们不知自省悔改，反倒心生私怨。假意恭顺，暗藏祸心，试图以微末纰漏构陷本官。搅乱公务，败坏朝纲。”
“你们以为错处细微无人能察？以为本官连日繁忙，必定疏于审阅？以为凭这般阴私伎俩，便能扳倒本官？做梦！”
三人垂首在地，浑身冰凉，百口莫辩。
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李玄知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李玄知眸光沉冷，“三人蓄意乱政，较之先前懈怠渎职，罪加一等！即刻革职查办，永不录用，并交由御史台、刑部与大理寺三方联合彻查！”
“属下知错！求大人开恩！”
三人瞬间慌了心神，连连叩首求饶，再也无半分先前的算计底气。
姑息小人，便是败坏规矩。纵容阴私，便是祸乱朝纲。
李玄知身居高位，执掌中枢。可容人懵懂疏漏，绝不容人心存诡诈，蓄意作祟。
“来人！拖下去。”
一声落定，利落干脆，不容置喙。
门外侍卫闻声立刻走进来，将心神大乱，面色惨白的三人带出内阁，即刻移交御史台。
其余官吏见状，心底愈发敬畏。
李玄知重新垂眸，执起朱笔继续伏案理事。仿佛方才的交锋对峙，不过是寻常公务。
倒是其他人经此一事，无人再敢心存侥幸，更不敢暗生异心。更无人敢再行抱团作祟，做出试探谋利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