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山的大脑,宕机了。
这位在北川市黑白两道呼风唤雨、见惯了枪林弹雨的治安署长,此刻感觉自己像个第一天进城的乡巴佬,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在粗暴地践踏他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墙上那个人形凹陷,轮廓分明,四肢舒展,像极了某个古早动画片里的海星角色。这算什么?后现代主义行为艺术?作品名称:《杀手的陨落》?
林震山捂着火辣辣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他挣扎着,靠着一根扭曲的钢筋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这……都是你干的?”
李青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机油和灰尘的手,仿佛在思考是先洗手还是先干别的。听到问话,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嗯,他们不讲规矩,我这属于正当防卫。”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谴责:“再说,他们耽误我淘换零件了。林署长,你知道在垃圾堆里找到成色这么好的德国轴承有多难吗?这问题很严重。”
林震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严重怀疑,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价值排序里,两个顶尖杀手的命,可能还不如那几个没找到的破轴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子音打破了废墟里的死寂。
“嘀嘀嘀——!”
是林震山的个人通讯器。他艰难地摸向腰间,还没碰到,一只手就比他更快。
李青一把将通讯器抄在手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宝贝女儿”,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通键。
“爸!你怎么样了?你的紧急定位信号怎么会出现在西郊的废弃工业区?我联系不上你!我……我马上带人过去!”通讯器那头,一个清亮又焦急万分的女声传了出来,是林若雪。
林震山心中一急,刚要开口喊,就见李青把通讯器放到嘴边,用一种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的平淡语气说道:
“你爸没事,正在跟我谈一笔关于城市未来安保体系升级的大生意。”
林若雪那边明显一愣。
李青好整以暇地继续:“谈得很成功,他非常认可我的专业能力,并且为了表示诚意,决定把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掉牙配枪,先抵押给我当订金了。”
“噗——”
林震山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差点没把刚压下去的淤血喷出来。
把配枪抵押给一个平民当订金?!这小子他妈的简直是无法无天!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啊!
“你……你是谁?!”林若雪的声音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
李青没回答,直接挂断了通讯。
他把通讯器抛还给林震山,像是在扔一个烫手山芋:“你女儿,嗓门挺大。记得跟她说清楚,我的安保服务,现在又多了个目标。”
“嘿……嘿嘿嘿……”
角落里,那名断臂的杀手忽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癫狂笑声,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涌出,眼神却亮得骇人。
“没用的……你们……你们都死定了……”他死死盯着李青,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送上展台的稀世珍品,“你很特别……‘博士’……‘博士’会找到你的!他最喜欢……最喜欢你这种……独特的……实验体了……”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博士?”
林震山心中猛地一凛。这个代号,他只在联邦安全局下发的、权限等级最高的红色加密档案里瞥到过一眼。那份档案语焉不详,只提到一个涉及无数禁忌人体改造实验的幽灵,一个被整个文明世界通缉的疯狂科学家。
他惊骇地看向李青,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凝重。
然而,李青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好奇的表情。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自语:“实验体?人体改造?听起来像是想自己攒个高达,结果连最基础的材料力学和能源配比都没搞懂。思路走歪了,外行啊。”
林震山眼角狠狠一抽。
他发现了一个比“李青能一巴掌拍死顶尖杀手”更恐怖的事实——这个男人,不只武力值爆表,他似乎还懂一些自己连听都听不懂的、涉及联邦最高机密的尖端领域。
他到底是谁?
李青显然没兴趣为他解惑,径直走到一堆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机甲零件旁。他蹲下身,拿出刚刚从杀手身上“缴获”的瑞士军刀,“噌”地弹出一把小撬棍,对着一块扭曲的装甲板边缘,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合金板应声弹开。
他从里面掏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滚珠轴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严丝合缝的金属小盒子。盒子的表面,蚀刻着林震山从未见过的、比芯片电路还要精密繁复无数倍的银色纹路。
“总算找到了。”李青吹掉盒子上的灰尘,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有了这个‘翻译机’,事情就好办多了。”
翻译机?翻译什么?
林震山满脑子问号,但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李青将黑盒小心翼翼地揣进夹克内袋,拍了拍,然后转过身,重新看向林震山。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林震山看来,比刚才那两个杀手加起来还要危险一万倍。
“林署长,生意谈得差不多了,我们来聊聊合同升级的细节。”
李青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安保范围扩大。我不仅保你,还顺带保你那个嗓门挺大的女儿。”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你方应付的、技术咨询和劳务派遣的费用——”
李青的眼睛在昏暗的废墟里亮得吓人,仿佛有两簇幽蓝的火焰在燃烧,里面写满了纯粹的、狂热的求知欲。
“带我进你们北川市的罪证保管中心,权限最高的那一个。”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朝圣般的向往。
“我听说,你们几十年前收缴了一个‘永动机’的理论模型。我就想去瞻仰一下。”
“真的,没别的意思。”李青的表情无比诚恳,“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才,能设计出那么离谱、那么反物理学、又那么……富有想象力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