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把坐标输入地图,连续放大。
红标落在鎏金拍卖行背面,隔着一条窄巷。
老周机电维修铺。
林若雪已经按亮通讯器,李青伸手挡住。
“别调车过去。这个号码没几个人知道,围了店,送信的人就藏不住了。”
“你说的正主,是谁?”
“几年前,一批工业控制设备有缺陷,有人改了验收记录。”
李青收起手机。
“我临时有事,一位老师傅替我复检。设备失控,他的手废了两根指头。最后的结论是,操作失误。”
林若雪的手停在通讯器上。
“没查下去?”
“复检记录丢了,设备当天就拆了。只剩一个返修编号,挂在这家店名下。”
他转向王海。
“你留下,核对钟摆零件上的编号,尤其是拆装标记,拍照发我。”
又看向林若雪。
“拍卖行出口继续盯。查张敬尧的车,车载定位没了,就查沿途停车场记录。”
“绑架还查?”
“当然。一条短信,就想让我们集体换地图?”
李青拿起外套。
“没这待遇。”
十二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巷口。
维修铺卷帘门只开了一半,一辆黑色商务车堵住门脸。车窗上的鎏金徽章,在路灯下很扎眼。
店里有人拍桌子。
“周师傅,东西不是你的,你扣着不交,叫侵占。”
柜台后,老人把右手缩进袖口。
“谁的东西,谁拿原单来。”
西装男人推了推眼镜,朝旁边示意。
跟班举起手机,对准墙上的电线和地上的拆机件。
“这些都拍清楚。违规接线,占道经营,该投诉投诉。”
老周站着没动,左手却按住了柜台下的工具箱。
李青弯腰钻进店,顺手拎起门边一袋旧插座。
“老周,我的东西好了没?”
西装男人回头扫他一眼。
夹克,旧裤子,手里一袋破插座。
“取东西就快点,别挡路。”
李青把袋子搁在脚边,目光落到工具箱的纸封上。
封条泛黄,右下角写着一个编号,最后一笔有明显回钩。
老周张了张嘴。
李青先开口:“十八公斤那箱?”
“对。”
“刚才这两位往外抬的时候,怎么还说太轻,怕拿错了?”
西装男人脸色一沉。
“跟你有关系吗?”
他调出手机里的单据。
“寄存编号,设备名称,重量,签收日期,全齐。我们是照手续办事。”
李青没有接手机。
“背面呢?”
“什么背面?”
“老周记故障不另开纸,嫌浪费。拆过什么,留下什么,全写单子背面。”
西装男人滑了一下屏幕。
只有一张扫描件。
老周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包着塑料皮的账册,从夹层抽出一张旧单据。
正面与屏幕一致。
背面有几行蓝色圆珠笔字。
主机退回,留存拆换件,净重六点四公斤。
再往下,还有一句:
此单仅作检修交接,留存物另凭原委托人签字领取。
李青点了点纸。
“十八公斤是送来检修的重量。你拿一张正面复印件,就要搬走留下来的证物?”
“什么证物!这是拍卖行的附件!”
“谁委托,谁退回,谁授权你来拿?”
李青问一句,男人便把手机往回收一寸。
“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
西装男人没再争,抬手去够柜台后的提柄。
李青脚下一拨,插座袋滑进过道。
对方脚尖踢上硬塑料,身体晃了一下,伸出的手被柜台边缘磕了回去。
“你——”
李青拿起门边架着的旧手机,屏幕上的录像时间还在跳。
“别急,刚才那段录着呢。”
林若雪走进来,亮出证件。
“请出示取件授权,以及拍卖行与原委托人的关系证明。”
男人盯着证件,嘴唇动了两下。
“我打个电话。”
“门外打。不要离开。”
他退出门口,仍不肯放下架子。
“耽误今晚的拍卖,你们知道损失多少吗?”
李青把录像保存好。
“不知道。先让财务算,别耽误你找授权。”
门外传来压低的通话声。
老周这才扶着柜台坐下。
李青蹲到他身旁,拉出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无名指和小指弯着,指根留着两条旧疤。
“最近还疼?”
“变天疼。平时不碍事。”
“都拿脚踩剥线钳了,还不碍事?”
老周把手抽回去,笑了一下。
“总得干活。”
林若雪没有催问,转身拍下了那张旧单据。
老周打开监控回放。
“你说过,有人再来问那个编号,就给你发这里的位置。今天先来的是另一个人,姓严。他看过纸封,没动箱子,过一会儿,这几个就来了。”
画面定格。
穿深灰大衣的中年人侧对镜头,扶着柜台,低头查看封条。临走前,他还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李青看了两秒。
“严仲衡。”
“当年的技术主管?”林若雪问。
李青点头。
她立刻发出查询,不多时,资料回到手机。
鎏金拍卖行特聘鉴定顾问。
履历里,那场事故发生的年份,赫然列着一项行业质量奖。
林若雪抬头看他。
原来他口中的正主,不是博士。
是替那批设备签过合格结论的人。
老周低声道:“那年他来医院,说公司肯出两万,让我别折腾。”
李青把监控备份到自己的手机。
“钱收了吗?”
“没。怕签了字,以后你也说不清。”
李青插数据线的动作停了停。
随后,他把备份交给林若雪。
“单据、录像、事故档案,分别保存。今晚谁来要,都留调取记录。”
“我安排。”
“这次不让他们用一张新表,盖掉一条人命账。”
老周将工具箱推过来。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研究资料,只有两本检修册、几只定位夹具,以及一块边缘发黑的接口板。
李青翻开册子,又把接口板翻过来。
背面有三组不同方向的插接槽,固定孔旁刻着装配顺序。
他拿起夹具,卡上板角。
严丝合缝。
“不是普通控制柜的配件。”他说,“封闭试验台,能分舱运输,到场重新校准。”
林若雪看向手机里的拍卖行位置。
“所以钟摆的实验室……”
“卖的是整套设备和离线资料,不是房子。之前定位到的,是它现在停放的地方。”
李青合上检修册。
“这块板,是它换下来的旧件。”
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老周接通,听筒里的声音很急。
“周师傅,后台展台又掉电了!刚复位就跳,您赶紧过来一趟。”
“我这手,晚上弄不了——”
李青伸手接过电话。
“哪家?”
“鎏金。你谁?”
“周师傅带的。你们有正式工单吗?”
对面停了一下。
“可以补,先来人。”
“先发单。设备编号、故障现象、报修人签字,少一样不接。”
“我们马上开场了!”
“那更得写清楚,免得东西坏在昨天,账算在今晚。”
对面传来几声键盘响。
“行,手机号给我。”
李青报了号码,又补了一句:
“晚间急修,这活得加钱。”
林若雪缓缓转过头。
他已经从柜台下抽出一副线手套,低头检查掌心有没有破口。
“加多少?”
“出工八百,修复另算。先说好,买的是手艺,不包背锅。”
对方咬牙答应。
很快,工单到了。
十七号展台,间歇性断电。
报修人:严仲衡。
电子签名旁,还有一行备注:
请同时检修展台后方旧控制柜,该设备不参与竞拍,严禁拆除原始铭牌。
李青放大那枚签名。
“这次倒舍得亲自签字了。”
林若雪看着备注:“不卖的东西,为什么跟压轴拍品放一起?”
李青没答,翻开老周的检修册,将工单里的控制柜编号逐位对照。
最后一位,一模一样。
正是当年事故设备的出厂编号。
老周扶住柜沿:“他们不是说……早就拆毁了吗?”
李青把册子收进箱底,扣好搭扣。
“走。”
“去哪边进?”林若雪问。
李青扬了扬手机上的工单。
“员工通道。”
他提起工具箱,朝门外那辆商务车抬了抬下巴。
“让他们带路。”
“今晚不光修设备。”
“顺便查查,一个注销了五年的死人,怎么还在给展台供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