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拔掉了设备侧面的网线。
认证窗口还在。
他打开本地控制台,输入董事长口令,又把黑色密钥转了半圈。
【仲裁期间,其他指令被锁定。】
切换备用线路,结果没变。
他把手伸到桌下,摸到紧急断电开关。
“你断的是显示器。”
李青提醒他。
“账在能源核心里,你拔错地方了。”
周远山没有松手。
他还记得这套设备的独立供电方式。主线路不行,就切备用电池。只要退出认证,仲裁至少得重新找人。
开关压到底。
屏幕暗了。
下一秒,墙上的会议屏亮起,补上他的姓名。
【仲裁期间,其他指令被锁定。】
许成看着那行提示,把工具箱往脚边收了收。
他先前还想着拔线救人。
李青却一直保留连接,连周远山的认证都没断。这会儿再看,拔线只会给对方省事。
自己跟着修了这么久,遇到红色警报,还是先找开关。
“你把它停下。”
周远山转向镜头。
“债务有财务部门处理,轮不到一个维修凭证封我的权限!”
李青正在读细则。
他得先确认仲裁能保住什么,再决定救援组该带哪些工具进去。只停计时,不解除母源绑定,母亲仍旧走不了。
“朋友,听说过合同精神吗?”
李青划出原始签约页。
“你们签了项目合同,他们签了生死合同。现在系统要验货了,看看谁的合同更硬。”
周远山盯着附件。
那几页纸上,有他的验收章。
他当年盖章时,只问过能不能按时交付。
私人通讯响起。
沈砚舟问:“你早就知道这个协议?”
“不知道。”
李青没有停下翻页。
“但我知道我师父那个人,干活从来不留尾巴,除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刚才为什么接维修口?”
“查供电。总不能陪你们讨论八分钟,再选谁去死。”
沈砚舟没有接话。
他把原始施工记录另存了一份。里面有他签收过的文件编号,却没有对应的阅读记录。
秘书说处理完了,他便当作处理完了。
现在问李青,也补不上当年漏看的那些页。
李青找到触发条件。
这是一段写在能源核心底层的逻辑锁,平时不参与调度,只有母源面临格式化,才会核验未结责任。
维修凭证负责确认代理人。
格式化指令负责唤醒协议。
少一样,都不会停下焚舟。
“所以平时查不出来?”
许成问。
“查得到,要逐项读施工附件。”
“多少页?”
“四千六百页。”
许成看向周远山。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没发现。
让老板看四千多页维修记录,还不如让老板亲自换阀门。
李青翻到保全范围,手指停住。
屏幕上的八分三十九秒消失了。
新的计时窗口展开。
【资产冻结。】
【仲裁期限:三十六小时。】
【期限内未完成仲裁,方舟进入永久封存状态。】
【所有外部调用终止,禁止转移、拆分及销毁。】
许成刚把备用电池盖扣好,又掀开检查了一遍。
“三十六小时后呢?”
“封存。”
“人呢?”
李青往下翻。
“母源和人格按证据保存,不清除,也不再响应。”
他看了眼顾南枝。
保留下来,却再也不能说话,这个结果他不收。
三十六小时比八分钟宽裕,但还不到能松手的时候。
总部里,周远山绕过桌子,重新把网线插了回去。
他要交付的是完整方舟。
能运行,能调取母源,能继续完成项目。
永久封存的东西交上去,主人不会听他解释。二十年花出去的钱,每一笔都有人记着。
“沈砚舟!”
他抬头喊。
“快让他停下!这是你的船!”
沈砚舟看着新的期限。
他也要拿到母源记录,但李青没有趁机要舰队,更没让他交出权限。
对方先查的是人格保存条款。
这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仲裁的条件是什么?”
李青把细则共享。
【清偿债务,或提供同等价值抵押物以暂停清算。】
周远山往前一步。
“我付钱。”
李青没有点接受,继续展开估值依据。
“多少?”
“你开价。”
“这话先记着。”
方舟开始扫描可用资产。
旗舰、码头、总部设备,条目逐项滚过。多数被标注为权属未核,不得直接抵押。
扫描停在顾南枝掌心。
墙上的识别探头偏转,一道扫描光经过黑色晶体。
【凤凰核心。】
【当前最优抵押物。】
会议屏自动放大了那只手。
顾南枝把核心收回身前,先看向沈砚舟。
他刚回来就要核心。
现在一条连他都说没见过的协议,又把核心列成了抵押物。
她不愿再凭一句“为了方舟”,交出手里的东西。
“抵押之后,交给谁?”
沈砚舟说:“先看托管条款。”
“我问的是,谁能取走?”
李青关掉了抵押申请。
“谁也没申请,先不用交。”
顾南枝仍没松手。
李青又把债务人一栏放大,放到核心旁边。
“欠账的是他们,不能一催债,先让你掏东西。”
许成点头。
这下他听懂了。
刚才系统标了最优,他还以为照着点就行。李青却先问归谁。
难怪人家拿船长权限,他拿工具箱。
“它只是推荐。”
李青撤掉扫描框。
“别急着抵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先算算账,一笔一笔来,主打一个公平公正。”
周远山的手离开网线。
“你要赔偿,我可以追加。过去有手续遗漏,不代表我不认。”
“你认哪一项?”
“维修班的抚恤费用。”
李青调出第一份卷宗。
七号库维修班长,死亡地点,远山实业北部仓库。
死因栏写着:设备事故。
他没有先放照片。
师父不爱拍照,留下来的那几张,不该拿来陪周远山谈折扣。
“事故责任还是死亡补偿?”
周远山看了眼报告。
“按当时规定处理。”
“哪条规定?”
“时间太久,我得查。”
“给你调出来了。”
报告末尾被放大。
审核人:周远山。
签字下面,是免于追加调查的批示。
沈砚舟看见那行字,抬手拦住准备询问的副官。他此时开口,周远山就能把话转到项目资金上。
让李青问完。
顾南枝把晶体搁在膝上,手仍覆着。
她认出了报告日期。
那天她收到的消息,是维修班已经撤场,手续全部办结。
她当时还问过,怎么没来取寄存的工具。
没人回她。
“周叔,听说你以前也干过维修?”
李青把事故人数标出来。
“那你来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个‘设备事故’,是怎么能让二十七个大活人同时人间蒸发的?”
“报告写得很清楚。”
“设备型号没填,故障部位没填,检修负责人没填。”
李青翻到最后。
“结论倒是写满了。”
周远山看向旁边关闭的控制台。
他想查北部仓库的存档状态,又不敢当着李青操作。那些记录早该清理,只剩这份盖过章的报告。
“现场材料已经超过保存年限。”
“普通监控是。”
李青打开仲裁附件。
“关联死亡责任的设备记录,跟维修工单一起留底。”
许成把椅子拉过来,没有叫李青坐,只放在他身后。
李青的手还压着表笔。
他腾出另一只手,点开原始记录,先验时间,再验设备编号。
两项吻合。
周远山往镜头前挪了一步。
“这些东西不一定完整。”
“那就请你补。”
画面接入。
北部仓库的旧监控有一道横纹,日期清楚,设备编号也清楚。
镜头正对着一台重型工业粉碎机。
进料口满是锈迹。
李青看向右下角的运行工单。
负责人签名,周远山。
作业项目那一栏,没有写物料名称。
只写了两个字。
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