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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

专柜店员脸上的微笑就像是画上去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人,都不会褪色。何况是周教授这样的客人,有学者的神秘,又有成功男人的气质和魅力。每一次他来试穿西服,店员都以为他服务而荣。

周梵在镜子前站了足足有五分钟了,眉心拧着,神情恍惚,似是心不在焉,其实是余惊未消。

太近了。他看到一道黑影直直地飞过来,跟着很重的“咚”的一声,那时,他以为他的车撞到人了。他一下子就想起在夜晚萦绕不去的梦,那辆从悬崖坠落的车,那种真实的失重感。他以为是梦灵验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走到那个骑手的身边骑手朝他摇了摇手,他才感到魂魄归位。

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做那个梦了,可能是事情太多,时间太少,梦没有缝隙可钻,他睡得还好。

他是真心想帮助那位骑手,虽然他不是肇事者。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职业,像他不过是会读书又有条件读书,才有了今天这份受人尊重的体面工作,而有很多人也许也会读书,可是却没有这份条件,不得不成为廉价劳动力。比如这个骑手,纤细的身子上套着大大的蓝色骑手服、戴着重重的蓝色头盔、口罩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说不定他(她)智商也曾超群,现在却只能像只工蚁样,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为生计而奔波。他认为,他们同样应该被尊重。

他(她)却拒绝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差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去。

这就有点怪了。

店员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周教授,是哪里需要改动吗?”这可是私人定制,不能让客户满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周梵转过头,抱歉地一笑:“没什么要改动的。”他掸了掸光滑的面料,感觉有点珠光宝气,“有没有低调一点的?”

店员心一下悬起:“低调一点的就是普通西服了。”

“那就再买一套!”周梵脱下身上的西服,温和地一笑,“这次定制的两件,我一并带走。”

店员脸上的笑迅速像花朵一样怒放,麻利地给周梵倒上茶,请他在沙发上休息会,然后小心地把西服折叠、装袋。“这次的场合这件不适合么?”

也不是,就是有些太亮了,再加上灯光的映衬,灼眼。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的成立大会,是一个学者、专家云集的大聚会,不是什么慈善、新年晚宴,不需要太过光彩熠熠。他可不想别人评价他时,只记得长相英俊、衣着很有品位,他更想别人赞叹他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丰厚的学术成果,就像司牧洋周梵拿自己真没办法,怎么就这么在意司牧洋呢?

可是谁能不在意呢?如果宁大有个热搜榜,司牧洋今天绝对是第一,而且是以遥遥领先第二名的姿势。办公室、教室、实验室,就连洗手间,他两耳朵听到的都是司牧洋。不过一场演讲,但一场演讲就够了。苗喵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不过是新鲜感,过几天就淡了,就像苗喵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他知道苗喵说的是研究所投毒案,别人也许淡了,但真的淡了吗?这件事的严重性,是苗喵想象不到的。这一次,他怎么也得对研究所来个彻底的清理。

一堆的事,累得周梵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周梵看到很多人从电梯口出来,就急急地朝里跑去。

店员给包装袋扎上漂亮的蝴蝶结,笑道:“应该是周萤来了,她代言的品牌今天在这儿有个见面会。”

周梵“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店员罕见地一脸迷妹样:“我是周萤的粉丝呢,我太喜欢她了,她是演艺界少有的高学历明星,名校工科学士学位!工科啊,不要谈读了,光想,我就一个头两个大,咱们萤宝智商得有多高啊!周教授您知道吗,周萤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夏璃。袁迅学历也高,他俩站一起,特别的般配,让人一下子就相信了爱情的美好。只要是他俩主演的电视剧,哪怕编剧是个脑残,收视率都能进前三。很多人嗑他俩的CP,嘿嘿,我也是哦。袁迅今天在宁城开演唱会,萤宝来宁城参加活动,俩人一定是同个航班过来,然后顺便约个会。真盼着有一天他们能走进婚姻殿堂,天啦,那一天,我估计会哭。”

店员欢喜雀跃,大概比自己升职加薪都激动。周梵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不然怎么就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激动的。实验室里有几个女生也是这样,平时一副心如止水,但谈起某某明星,立刻就神采飞扬,什么亲妈粉、路人粉、黑粉、CP粉,像人格分裂似的。店员这属于亲妈粉?

“她来了,她来了。”店员跳了起来,很不敬业地扔下周梵,跑出柜台。

一群身着黑衣的保安簇拥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从过道走过去。女子一头微卷及腰的长发,皮肤白皙如玉,修身的红色西服上装,搭配黑色的纱裙、黑色的高跟鞋,气场十足,又不失知性的精致感。

哦,这就是周萤。还行,妆化得不浓,气质不错,很耐看,但也没达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周萤含笑朝围观的人轻轻挥手,不亲不疏,不近不远,不轻佻,不倨傲,礼节无可挑剔。

从一个老师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好学生,清楚自己的定位,并且知道怎样完美地表现。她的公司和经纪人,应该很省心。

周萤像朵云一样飘走了,眼前豁然开朗,连空气也像轻快了许多。

店员总算记得店里还有一个客人,羞窘地抱歉:“我平时真不这样,今天实在是控制不住。”长长的假睫毛扑闪扑闪的,好像在说:您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周梵怎么可能和一个小女生计较,何况就这么大个事。店员脸上的笑立刻就灿烂多了,精准地从衣架上一排西服里取下一套,对着周梵比了比,说道:“周教授,您的颜色,您的尺寸,简单不失奢华,低调不失优雅。”

周梵没有试穿,让店员直接包了。永远不可能出错的黑色,至于剪裁和面料,这家专柜的价位,向来是物有所值。

刷卡,买单。三套西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店员细心地叮嘱:“周教授,穿这套西服时,最好配银色的领带。银色,既贵气,又不失个性,就像暗夜里的一束光,特别明亮。”她在柜台里扫了一圈,“很不巧,我们店里最后一根银色领带早晨刚卖出去。”

周梵笑笑,轻声道谢。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正找车呢,听到有人向这边快跑过来。回过头一看,是个保安大哥,手里提着个灰色的礼盒。

他先四下张望了下,最后把目光定在周梵身上,迟疑了下,问道:“是周梵教授么?”

周梵纳闷地点了下头:“是的。”

保安大哥嘿嘿笑了,抹了把头上的汗,上前递过礼盒:“周萤老师说,刚刚人太多,不太方便和周教授打招呼,请周教授理解。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明显是谁一字一句教的,简直要了保安大哥的命,直说得嘴都快成了只瓢。周梵更纳闷了,正要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保安大哥又说道:“周萤老师说,您有什么疑问,下次她当面向您解释。”

这是初次,还有下次,他们之间会有交集?纵使周梵想破脑袋,也找不到半点可能性。

周梵认真地声明:“这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不能接受。”

保安大哥急了:“周梵教授,咱们接个活挺不容易的,您就别为难我了。”不由分说,把礼盒往周梵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周梵目瞪口呆,捧着烫手的礼盒,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无奈地把礼盒带上了车,犹豫了下,还是打开了。

一条银色的领带,和那套低调的西服,出自同一个专柜。

周梵彻底呆住了,这算什么神操作?心有灵犀?不谋而合?心想事成?周梵统统不相信,当然,他也没办法追上楼去向周萤要个答案。那样,今明两天的热搜,他就给包了。

怪哉!

周梵怔忡了会,把礼盒扔到一边,既然她说下次,那就下次再说。事出有因必有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回去的路上,经过骑手摔倒的那一段,周梵放慢了车速。骑手已经不在了,地面上干干净净,车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很黑了,宁大校园里静悄悄的,行政楼、教学楼都沉入了夜色之中,图书馆里还有星星点点的光束,研究所大楼里却是上下通明。

实验室是有限的,仪器是有限的,而项目是一个接一个的,论文是一篇接一篇的,学生们只能排班轮着来,排到白天就白天,排到黑夜就黑夜。

周梵只要在宁城,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来研究所里呆一会。有时是和研究生们开个短会,有时是和他们一起做实验。他现在是有一个“主任”这样的职务,但他清楚自己不是很适合做行政工作,他更擅长的还是科研。而科研离不开实验室,做了实验才能掌控住项目的节奏。

投毒事情后,研究所里纪律好很多,没有人串门,没有人喧哗,连笑声也少了很多,每一个学生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成熟、沉稳了。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周梵叹了口气。

新型抗生素这个项目有专门的实验室,倒不用和别人抢。周梵换了做实验用的医用白袍,几个戴着护目镜的学生抬起头,和他打了声招呼,便低头忙自己的。他在每一个学生后面都观察了会,有两个研究生今年想申博,着急数据发论文,进展很快,他叮嘱他们注意安全。视线朝旁边随意一睇,发现有张台子前没人,“邱文瀚呢?”

“刚刚在的,可能去卫生间了。”有个研究生接话道。

周梵又呆了一会便出去了,门口的过道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原先放了张杂物柜,现在空了。“情敌”用来给金陵“投毒”用的那瓶二甲基亚硝胺,就是从杂物柜里找的。警方为了取证,把柜子拿走了。杂物柜,杂物柜,也就是里面啥都有。在更早以前,这个柜子是被陆原独占的,里面放的是小煮锅,小电炉,盆盆碟碟,还放着一些不需要冷藏的食材。有一年夏天,陆原大概忘了,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包赤小豆,生虫子了,像蚂蚁过河似的,聚成了一个团,在过道上滚来滚去。一个女生不小心踩到了,尖叫声差点把屋顶给戳个洞。他结结实实地把陆原训了一通,严令她三天不准进实验室,然后楼上楼下彻底清洗一遍、消毒一遍,不准任何人帮忙。

一念秋风起,一念花辞树。一切恍如梦一般,让人心生质疑,那些是真的发生过么?周梵发了会呆,又往前走去。小会议室里亮着灯,说是去洗手间的邱文瀚端端地坐在桌边,嘴角高高上扬,心情似乎很不错,不是不错,都快亢奋了。

周梵有些无语,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邱文瀚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教授,您记得吗,以前开会,陆原总是坐这个位置。”

周梵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那个位置的角度很僻,偷玩手机绝对不会被发现。

“陆原以前和我说过,现代生物医学学者里面,她最崇拜司牧洋教授,如果有一天,能和他面对面交流,她说绝对当浮一大白。今天司牧洋教授在宁大演讲,还那么年轻俊逸,和很多人都交流了,要是陆原在,她、她会怎样?”

陕西方言里有一个骂人的词,叫棒槌,意思是这人头脑简单,不明事理,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周梵看来,邱文瀚就是个一丈开外的大棒槌。他没好气地道:“你今天的实验都完成了?”

“还有一点。”

“现在几点了,你是准备熬通宵?”真不知道他操的是哪门子心,那天是投毒,今天是陆原,社区大妈都没他忙。

邱文瀚笑嘻嘻地还宽慰上他了:“教授你放心,我今天肯定完成任务。哦,金陵和我联系了,他过几天要出院了,不过,不能回学校,先回老家休养。再怎么说,二甲基亚硝胺是毒中之毒么。”

邱文瀚还算识趣,说完,就回实验室了。身子晃晃悠悠,嘴里哼着小曲,像是神经病发作。

要不是手机响,周梵真想上前敲他几下,看能不能把他敲正常。

“周主任,您还回办公室吗?”苗喵问道。

“不回了。对了,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组委会的邀请函发过来了么?”苗喵几乎没在他之前下班过,就这一点,不管苗喵搞砸过多少事,他从没想过换助教。

“还没有。”

不应该啊,周梵拧眉沉思,不会发漏了吧?

苗喵顿了下,似乎呼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用尽量自然的口吻道:“傍晚的时候,辉星的谢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新型抗生素第三期的研发资金已经汇过来了。”

终于汇过来了!周梵记得上一次和谢于彤提这事,是半年前。如果资金及时到位,新型抗生素应该已经进入二期临床阶段了,现在他不得在第一期临床之后,又回到实验阶段。他共提了两次,两次谢于彤都找理由拒绝了。他知道不是辉星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有可能是辉星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夭折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是谢经理不够诚意,还是对方的要求太高?周梵不禁一哂,被邱文瀚传染了,他也跟着乱操心起来。

资金到位,项目可以顺利进行到下个阶段,这是件开心的事,可是周梵却发现自己平静得很,甚至还有点低落。怎么说呢,就像你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某个东西,人家说,哦,这个啊,我用不着,你要,就拿去吧!

周梵默默地走到窗外,可惜,他不能硬气地说:我不要。时光飞逝,增长的不止是岁月、经历,还让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矫情,什么时候可以倔强,什么时候能逞能,什么时候必须放弃。这才是真正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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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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