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英雄惟足下与袁某耳！”
我们的袁大师说出来的这句话，那真是恣意张狂，听起来侵略如火。
湖南人闻言一愣，抬头一看，却发现袁燕倏的气度谦冲淡然，整个人不动如山。
“滋啦！”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在他本来就很有雕塑感的脸上更加显得五官如同刀削斧砍一般，正应了“六如”之中的“难知如阴”。
实际上，袁大师的心思很简单，就是想好好看看人家成色，顺带便装个逼。
而“有痣青年”心中顿时就泛起了熟悉的感觉，因为这是第二个人把他比作魏武……
这头一位便是他的长沙同乡，黄克强的同窗好友，凭着《苏报》案一举成名的大名士，日后当了段祺瑞政府的教育总长因为“三一八惨案”而被鲁迅先生骂做“落水狗”，章士钊章行严。
1919年湖南人还在湖南第一师范里面念书的时候，章士钊从北京返乡，自然要到老朋友杨昌济那里拜访。
杨老师提到了自己有几位得意弟子，其中最杰出的自然就是他未来的女婿。章名士听了这话，一时兴起替自己朋友上了一堂国文课，不但见到了还读了“有痣少年”写的文章。
他一下课就很兴奋地向板仓先生道：不得了了，我们湖南要出皇帝了！
只能说……此子恐怖如斯！
就在去年，湖南人和他好朋友蔡和森一起搞勤工俭学运动，他们两人拿着杨昌济的手书求见当时在上海的章士钊，希望他在资金上予以资助。章士钊欣然应允，当即在上海积极募捐。
最后募集了2万银元巨款。
这可真的不是一笔小数字，而章大名士真的全都赠与了自己的小同乡。
再后来的1955年，“有痣老年”有一天晚上特地让人送了两只鸡给章士钊。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后汉书》卷五十一：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玄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
这一段就不用翻了，只提一下这里的“玄”乃是东汉末年的名臣桥玄。
“……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桥玄生前和曹操开玩笑，我死了之后，你小子经过我的陵墓，如果不来用酒和鸡祭拜我，那么车子过去三步，你肚子疼不要怪我。
很明显，“有痣老年”这是自况为曹操，而把对方比作桥玄。这是一种非常赛里斯名士的致敬方式。
从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湖南人也早就知道章士钊说自己堪比魏武。
当然啦，这也有可能是“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意思……哦，这就印证了他也是一个穿越者，还是喜好吃鸡的穿越者。
无独有偶，另一位大名士柳亚子日后也公开说“有痣青年”有帝王相。
其实在历史上很多名人和非名人都是见了他的面亦或者读了他的文章之后立马就成了他的铁粉，最著名的自然是“粉到深处便成黑”的郭沫若。
有些人身上确实会有一种“难以名状”却又真实可见的人格魅力。
这不是DND的人物卡指数，这是真实世界的高魅力值。
“轰隆！”
这一记的雷声就在烟雨楼的正上方炸响，室内众人就连湖南人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
进入了装逼状态因此纹丝不动的袁燕倏不由得开口取笑道：“大丈夫亦畏雷乎？”
“有痣青年”反应也是很快，微微一笑，徐徐回道：“君泄天机，安得不畏？”
“哈哈哈……”
江苏人闻听此言，不由得仰天长笑。
“哈哈哈……”
湖南人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都泼入了楼中，所以两人再次坐回了桌边。
袁燕倏举杯致歉道：“润之兄，小弟这几年都在国外，对中国的情形隔膜得很，哪里知道什么英雄？所以和老兄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湖南人摆手道：“鸿渐兄，我哪里会介意？倒是这玩笑开得雅致。”
他顺着袁大师的话头道：“说到这国外，在下记得报纸上说鸿渐兄交游广阔，甚至能随意进出白宫……”
“哈哈哈，润之兄有所不知啊，这白宫是人人能进，就像是故……”袁大师想起未来会被带绿帽子的宣统帝还住在里面，如今这故宫还真的不是人人能进的，只好改口道：“中国的庙宇一样，算是个旅游景点吧。”
“不过呢，小弟确实认识哈丁总统，还在白宫里面和第一夫妇吃过饭打过麻将……”
“有痣青年”忍不住打断道：“等一下，你和美利坚总统一起打过麻将？”
“是啊，润之兄不相信？”袁燕倏向自己佣人招了招手道：“小弟有图有真相！”
他和哈丁总统打麻将的照片自然是有的了。不但是美帝大统领，凡是在美国有点名气的麻将爱好者他都拍下了照片。就算没有照片，他也能用大师球系统PS的吗。
他还做了一本相册，如今正好拿出来。
不得不说，我们的袁大师为了推广麻将这件国粹那真是花了心思的。
湖南人接过相册打开一看，果然就看到上面都是袁燕倏和美利坚各界人士打麻将的照片。
袁燕倏在一旁热情地做着介绍：“这几位是美国内阁成员……这几位是华尔街银行家……这几位是美国著名作家……这几位是美国军界的后起之秀……”
“对了，这位名叫富兰克林·D·罗斯福。此人很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美国总统……”
湖南人看完了相册，沉吟了一下，突然正色拱手道：“鸿渐兄，你这番拳拳之心真是让在下佩服！”
他果然是个能看出袁燕倏意图的聪明人啊。
袁大师也抱拳还礼，苦笑着道：“润之兄不觉得小弟玩物丧志就好。”
“鸿渐兄，在下怎么会如此糊涂？”“有痣青年”摇了摇头，十分严肃地说道：“你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推广我中华文化，怎么能说是玩物丧志，分明是苦心孤诣！”
袁燕倏欣然道：“润之兄知我！”
接着他黯然叹了一口气道：“美国人对包括我华人在内的东方民族的歧视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小弟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湖南人爽朗地笑着摆手道：“不管是下策上策，管用就是好办法！而且麻将牌也是我们中国对世界的三大贡献吗……”
袁大师不解地问道：“三大贡献？”
“是啊，鸿渐兄。麻将，中医还有《红楼梦》，不就是三大贡献？”
好吧，他在历史上还真的说过这话。而且他也真的会打麻将，甚至他的遗物之中还有两副麻将牌。
虽然在原本那条时间线上他没有和斯诺打过麻将，不过在延安时期，他和叶（花）帅、师哲（他的政治秘书）等人是牌友。
他继续说道：“《红楼梦》对西人艰深了一些，不过麻将和中医完全可以好好地推广一下吗。也好让西方人民知道我们华夏是有着高深文化和趣味生活的文明种族。”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袁燕倏欣然说道：“小弟在美利坚已经着手在推广这两样物事。”
“好、好、好。”湖南人端起酒杯道：“鸿渐兄，你能用中国文化‘反攻’西方，就冲这一事我要敬你一杯。”
“润之兄，多谢。”
两人干了这杯酒，吃了几筷子菜。
“有痣青年”开口问道：“鸿渐兄，在下常听人说这美利坚乃是天选之国，不但工农业发达，而且人民安居乐业，称得上国强民富，是否真的如此啊？”
“润之兄，此言并无夸大。”
袁燕倏正色道：“上个世纪法国政治家托克维尔就曾经预言过，二十世纪是美利坚和俄罗斯的时代。在如今的西方，持这种观点的政治评论家多有所在。”
“小弟是没有去过无产阶级主政的赤俄，不过在大资本家当道的‘白富美’呆了可是有些年头了……”
“白富美？”湖南人忍不住笑着打断道：“哈哈哈，这称呼挺有意思。”
袁大师心说，这称呼是挺有意思，您老人家这辈子也处过好几个“白富美”……
他嘴里说道：“哈哈，小弟胡乱起的绰号，让润之兄见笑了。”
“不不不，鸿渐兄，这个绰号很有意思，也很形象。”
于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白富美就成了美利坚的一个绰号。后来美国人听了之后还觉得挺自豪的呢。再后来美国人听了之后还觉得……非常滴政治不正确。
“润之兄，这白富美国力之强只有亲身在那里走一遭才能真切感受到……”
说到这里，袁燕倏不由得心中一动。
在他那条时间线上，老是有人说眼前这位没有“开眼看世界”，所以才会怎样怎样如何如何。
这种观点，袁鸿渐同学是不认同的，赛里斯不需要像他这样通晓西方经典的大师，而是需要接底层地气知民间疾苦的导师。
不过能让这位去美国游历一番，再提早和FDR这样的人结识一下总归是一件好事。
而且在这条时间线上，二战之后的赛里斯说不定能左右逢源，至少在自己的运筹之下和美帝的关系不会那么你死我活。
就算是“一面倒”，也很有可能表面上剑拔弩张，私底下勾勾搭搭。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润之兄如果有意，小弟倒是可以安排一下……”
袁燕倏顿了顿道：“既然小弟和润之兄一见如故，那么这花费都算我的，也算是打土豪吧。”
“哦……”“有痣青年”闻听此言，眼睛一亮。
其实他不是不想出国，只不过觉得去法国勤工俭学花费的时间太长了，国内的革命形势日新月异容不得他花上两三年。
当然啦，革命经费十分紧张那也是一个问题。
可是假使只是去开开眼界的话，那对他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何况还不用出钱。
他抱拳道：“那在下先谢过鸿渐兄了。”
“好说，好说。”我们的袁大师微微一笑，指着新端上来的热菜道：“吃菜，吃菜……”
辛酉年五月，袁公泛舟南湖，高歌得太祖相和。后邀饮烟雨楼，太祖欣允。
席间袁公戏谓太祖曰：今天下英雄惟足下与袁某耳。
言出风雷大作，太祖不由惕然。
袁公笑问：“大丈夫亦畏雷乎？”
太祖徐对：“君泄天机，安得不畏？”
大笑相对，经夜长谈，遂成知己。
所谓英雄相惜，诚哉斯言。
附录：一甲子后，袁公重游南湖，感物是人非，作《忆秦娥——满头雪》记其事。
——节选自《民国世说新语——雅量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