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8月2日,星期二中午。
中华民国,魔都,袁公馆。
众所周知,十里洋场最具特色也最为知名的建筑便是石库门。
不那么众所周知的是,其实不同时期的石库门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
最早的石库门可以追溯到洪杨之乱……
等一下,话说老袁家为什么要一直和洪天王和杨东王这两位干上呢?
这是因为太平天国运动之于大上海,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之于美利坚。
由于非常明显的地缘因素,大上海/美利坚肯定是会崛起的。而这两场战争把江南/欧洲打成了一片废墟,逼迫人口和资本迁徙到大上海/美利坚,大大地加快了这两者崛起的速度。
所以太平天国运动不一定是魔都崛起的必要反应物,不过也能算得上是强催化剂。
当然啦,在袁老爷子这种遗老眼里是完全看不到我大清天兵杀的平民百姓要比长毛还要多得多。
总之,这一时期的战乱迫使江浙一带的富商、地主、官绅纷纷举家拥入租界寻求庇护,外国的房产商乘机大量修建住宅,中西合璧的石库门住宅应运而生。
正因为这个时候能逃进上海避难并且买房子的都是大富之家,所以最早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石库门并不是后世那种典型单开间或者双开间的三进式。
位于公共租界小沙度路上的袁公馆门面为五开间,自然要比一般的石库门宽敞了不少。
不过就算是这样,袁家在上海的公馆完全不能他们在老家无锡的祖宅相提并论。
他们一大家子住着本来就觉得有点“狭小”,而当袁家大公子带着一大帮仆佣回来之后便更加显得“局促”了。
后世的小沙度路(西康路)虽然没有什么派克弄(南京东路),什么霞飞路(淮海中路),什么四马路(福州路)——文(妓)化(院)街有名气,不过在民国时期这里可是使馆区,妥妥的高尚地段。
老袁家这套石库门自然是价值不菲。光是月租起板就一百块大洋,还要加五块弄堂费(物业费)。
这个价格折算成软妹币才一万五千元,似乎不贵。但是当时著名的马思南路(今为思南路,魔都最高尚的地段之一)上一套单开间石库门的月租就要48块银元,外加两块的弄堂费。
袁公馆后楼二层的西厢房里面,正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妇伏在绣床之上,一针一线地绣着大红色的丝绸被面,上面的图案则是龙凤呈祥。还别说,此女的女红功夫着实不错,这一幅还未完成的被面看着就觉得富丽堂皇且喜气洋洋。
“慢慢叫,我俚胡特了,清一色!”
“哎呀呀,太太今朝手气真是旺得不得了。”
“大少爷回来了,太太不光手气连气色也好了。”
“各是各是,大少爷现在可不一样了,就连老爷呃事体……”
“侬闲话真是多来,阿拉先把铜佃付忒……”
“哗啦啦……”
从前客堂中传来的欢笑声和洗牌声,让后楼这里更显得静谧和……冷清。
“……”
一枚透明水滴无声地掉落在大红色的被面上,晕开来成了鲜血一般的污迹。
年轻少妇为之一愣,接着又是一滴、一滴、一滴……
“少奶奶,侬各是……”旁边伺候着的贴身丫鬟也发现了异状,不由得开口问道。
她连忙拿起前襟掖着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道:“没啥事体,我眼睛酸了。”
作为她的心腹人,那个丫鬟自然知道自己的女主人不是眼睛酸。
她也知道少妇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落泪,所以只是轻叹一声道:“少奶奶,个我帮侬绞一块热毛巾敷敷好伐?”
年轻少妇点点头,轻声应道:“嗯。”
正当丫鬟倒热水绞毛巾的时候,有人也不敲门而是“吱呀”一声地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径直走了进来。
年轻少妇抬头一看,只见来者是一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
她也不见怪而是笑着招呼道:“阿英,侬来了。”
“大姐姐,我没啥事体做,来看看侬。”阿英来到少妇身边,低头向着绣架看去,口中赞道:“真真是好绣工!”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一坐一站的两位女子身上,有如一副极为逼真的民国仕女油画……
不用问了,这位年轻少妇兼“大姐姐”自然就是我们袁大师同父异母的庶妹,袁淑华……嗯,现在应该称之为——郑袁淑华。
她的生母则是顾夫人的陪嫁丫头,后来成了袁老爷子的二姨太。
实际上,夫人的陪嫁丫头升格为姨太太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比如《红楼梦》里面的平儿最后还扶正了。这也算是赛里斯春秋以来的媵(ying)妾制度残余。
而且顾太太和她的陪嫁丫头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情分自然更不相同。因此大房和二房之间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郑袁淑华虽称不上是绝色,但也有着江南水乡女子那种温婉秀美,也算得上一位美人儿了。只是她那张俏脸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倒是更加惹人怜爱。
而喊她“大姐姐”的阿英则是和袁燕倏打从一个娘肚子里面出来的嫡亲二妹,袁淑英。
她也真的不负名气中的那个“英”字,眉目之间英气勃发,五官甚至比她的亲哥哥更为硬朗。
可惜就是太过硬朗了一点,让袁家二妹少了几分女儿家应该有的妩媚娇柔,反而具有一种“安能辨我是雄雌”的中性美。
其实袁淑英也不能说不漂亮,只可惜这年头她的这种中性美不是谁都会欣赏的。
“大姐姐,侬呃针线功夫实在是太好了。哎……”袁淑英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侬比我更适合去学画画。”
今年正当十九周岁的袁家二妹就读的正是大名鼎鼎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创办者则是鼎鼎大名的刘海粟。
作为赛里斯第一家现代意义的美术学校,上海美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多介绍的。
值得一提的是,袁家二妹进入这家美校还是经过一番激烈“抗争”的。
话说四年前也就是1917年,因为使用裸体模特,上海美专闹出了一场偌大风波。
而当袁淑英1919年提出要进这家学校的时候余波未平,想想看,袁老爷子怎么肯让自己女儿跑到这种有伤风化的“混账地方”上学。
于是性格倔强的袁家二妹就此绝食,还偷偷地拍了一份电报给远在纽约的大哥,当然啦,其实是在她母亲的暗中支持下,否则她连电报费都掏不出来。
虽说袁鸿渐同学那个时候还没有穿越过来,不过原本的袁燕倏好歹也算是个“现代知识分子”,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自己妹妹的“进步行为”。于是他就写了一封言情并茂的长信给自己父亲。
除了他这个长子之外,袁家小辈们也全都支持袁家二妹,还包括顾太太。
袁老爷子其实在心里面也蛮喜欢袁淑英的,一直觉得他这个女儿比他的几个儿子还要硬气……反正如果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这个当父亲总不见得真的让自己女儿活活饿死,所以最终还是松口了。
袁家大姐抬手拢了一下鬓角,强笑道:“刺绣怎么能跟画画相比呢?侬多练练肯定比我还要好……”
接着她抬起头,用取笑的口吻道:“各是我帮大阿哥绣呃。放心,等侬明年出嫁,我肯定还要卖力气。”
听到“明年出嫁”这四个字,袁家二妹脸上顿时就由晴转阴,显然不觉得自己这桩喜事不是那么喜庆。
一看她这个样子,郑袁淑华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侬不是要帮大阿哥画一幅西洋画吗,哪能过来了?”
袁淑英蹙起秀眉……那个不那么秀气的眉毛,指了指窗外,带着一些怨气地说道:“前头搓麻将吵得要命,天气噶热又不好关窗。我哪能静得心下来画画呢?”
袁家大姐赶忙劝道:“难得太太开心了几天,侬千万覅去扫伊拉呃兴啊。”
“是啊呀,现在总归比前些日脚(日子)好,姆妈也有心想(心思)搓麻将了……”袁家二妹点点头,宽慰的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莫名意味道:“全是因为大阿哥回来了。”
“嗯,大阿哥回来就好了……”郑袁淑华也轻声附和了一句。
注意啊,她们口中的那个“大阿哥”不是我大清数字军团的大(da)阿(a)哥(ge),而是大(du)阿(e)哥(gu)。
袁家二妹随口问道:“阿贞呢,伊不是要跟侬学女红的吗?”
袁家大姐道:“阿贞啊,伊讲伊要复习功课。”
“复习功课?”袁家二妹嗤笑道:“各只小窝头会复习啥功课,就是要偷懒……”
“二姐姐,侬个不作兴啊,我明明是去帮大姐姐去拿糖吃呃。”
人随声现,就从门外跳进来了一个活力四射的花季少女。
不消说,这便是袁家三姝当中的老小,袁淑贞。真要说起来,她们三人之中最符合大众审美的就是这个小妹妹了。
从科学角度来说,这和她们三人母亲的遗传因子有关系。
所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顾太太这种大家闺秀也不用长得太过出色,当然啦,她的陪嫁丫头也不能比她漂亮许多。
而袁家小妹的母亲,也就是袁老爷子的三姨太虽然只不过是小户人家出身,可是草窝里却偏偏飞出来了一只金凤凰,还未成年的时候便是十里八乡著名的美人坯子。
于是这位贫家美女就心甘情愿被袁老爷子纳入内室……真的一点强迫都没有,而且还是经过一次相亲。
平心而论,这种人家的漂亮女儿与其嫁给门当户对做正房,还不如进高门大户当姨太太。
有句话怎么说的,宁愿坐在宝马里面哭,不愿坐在自行车后面笑。
一百年后“现代女性”还愿意当小三呢,何况一百年前不那么现代的女性呢。
好吧,就算不说的这么功利。在如今这种乱世,普通人家的主妇太过美丽那可真是要闹出大事情的。一个不好,家破人亡都是有可能的。
袁家小妹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一张标致的鹅蛋脸上明眸皓齿,杏眼琼鼻,再加上已经初具规模的女性特征,等长大之后那肯定是祸水级别的大美女。
只见她炫耀式地举起手中花花绿绿的糖块道:“各是大阿哥带回来的Dubble Bubble,又好吃又好白相!”
“啪!”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少女还得意洋洋地吐了一个大泡泡。
Dubble Bubble就是最早的泡泡糖,这可是我们袁大师在美利坚的一项小发明,而且是挂在“命运女士”的名下。他这也是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小三准备一份足以发家的产业来着。
本来这玩意要在1928年才有一个名叫沃尔特·戴默的费城会计发明出来。所以来不及发明套套的袁燕倏,还是来得及把泡泡糖给“发明”出来的。
不过这玩意可是真心不便宜,在花旗国就要一美分一块来着。
当然啦,就算在如今的美利坚也是个刚开始试销的稀罕货,何况是赛里斯。也难怪这位童心未泯的少女如此喜欢呢。
看到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的两位心事重重的姐姐不知怎地心里面就来气。
她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之后,袁家二姐开口问道:“阿贞,阿爸身体不好,个么侬呃成绩单给大阿哥看过了伐?”
“成、成、成绩单?”
袁家三妹那一张可爱的小脸立马皱成了一只可爱的包子,她瞬间也觉得嘴里的泡泡糖也没有那么甜了。
“嘻嘻嘻……”
看袁淑贞变得如此垂头丧气,她的两位姐姐不由得掩住秀口,轻笑了起来。
“哼!”反应过来的袁淑贞一跺脚,娇嗔地道:“倷两个姐姐就会欺负我这个小妹妹……”
就在这时,大中小三位美女就听到前院有了大动静。
“哐、哐、哐。”
“开门,大少爷回来了!”
“来了来了……”
“大少爷,侬回来了?”
“快点来人啊,大少爷回来了。”
袁家小妹顿时就喜上了眉梢,转身就跑,口中还嚷道:“大阿哥回来了!”
哪家的小妹妹不喜欢自己有一个英俊、又有本事、还有小钱钱的大哥哥呢?
“蹬、蹬、蹬……”
她一溜小跑就来到了天井之中,却没有看到她的大哥,而是见到了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公主”。
袁老爷子是传统乡绅,不是高等华人。所以老袁家可没有那么时兴。
所以家里面的女孩子穿的都是赛里斯风格的传统服饰,袁家小妹自然也不例外。
这位穿着土气衫裙的爱美少女一看到一个好似西洋画片上走下来的同龄小美女,这心里面便“扑腾腾”地冒起一股酸水。
她本来就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尾巴上。作为袁家最小的一个孩子也颇为得宠,因此生性又有些张扬无忌。
于是袁家小妹没好气地冲口问道:“咦,侬是啥人?”
而袁淑贞的这一问,就此问出了这两位民国名媛纠结了一生的“女儿情谊”!
这正是:
针头不解愁眉结,
线缕难穿泪脸珠。
东风吹乱金陵册,
大师重写情僧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