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袁大师的那对蝴蝶翅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扇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风暴,不过显然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就像他的表弟顾毓琇的那位学生说的,一个人的命运啊,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历史上的那些成功者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位置,从而成为了正确的人选。
虽然“阎凰魔女”终究会走向Bad Ending,但是在此之前她无疑是一位成功者……也许在此之后会更加“成功”。
一位女革命家拥有一个悲剧性的结局这也是一种成功啊。
1921年8月2日,站在袁公馆天井之中的陶紫薇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一场不愿意醒来的化蝶美梦。
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像她这样的妓家之女自然比普通女孩纸更加成熟,也更早意识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不过再成熟再现实的女孩纸也会有过一个《霸道总裁……那个少爷爱上我》的粉色幻想。而她的“霸道少爷”真的踏着五彩祥云来南湖画舫接她了!
这位“霸道少爷”甚至比她幻想过的更为英俊,更为尊贵,当然也更为霸道,还有出乎她意料地更为……
可怜的小陶子现在还不会英文,所以不知道zhuangbility这个单词。
把时间往回拨两个小时。
他们这一行人从真如站下了车,叫了几部黄包车……
1921年的魔都当然是有出租车的,不过当时全上海的出租车加起来还没有到三位数。
而且这些出租车不会停靠在车站或者饭店旁,也不会在马路上兜圈子,几乎全都是需要预约的。
他们稍稍地兜了一个小圈子,去了一趟法租界的霞飞路。
这条长约4公里的商业大街名店林立且名品荟萃,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堪称是魔都的时尚之源。这些店子其中不少是俄侨老店,或是法租界同业之最。
“停车。”
袁大少爷一指路旁的一家女装店道:“紫薇,为兄先帮侬买几件衣裳。”
陶紫薇定睛一看,这是一家挂着洋文招牌,还有一个大玻璃橱窗的西洋式店面,进进出出的也全都是洋鬼子,心里面就有些害怕……
这年头,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怕洋鬼子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提意见,只好瑟瑟缩缩地跟在大摇大摆的义兄身后进了店子。
“嘡啷。”
挂在门上的铃铛一响,一位洋人店员就迎了上来。而当他看到进来的是两个黄皮肤的中国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烦恶的神情。
他翻了一个白眼,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还用洋文……其实是法文……还是带着伏特加味道的法文厉声呵斥了一句,明显是要赶他们走。
一个因吹斯听的小知识,法租界是俄国侨民的聚居地。
这有可能因为法兰西和俄罗斯是传统盟友的关系,也有可能因为法租界在1915年之后禁止修建中式建筑,所以这里是十里洋场之中最为洋气的地区,有“小瑞士”之美誉。
而这些俄侨当中混得不好的往往干着洋人当中最底层的活计。
袁燕倏反过来向他翻了一个白眼,理都不理这种小人物,而是低下头温言说道:“紫薇,想要什么自己拿。”
那个店员见状自然是更加愤怒了,他疾步上前就要把这个中国人推出店外……
“How dare you?!”
康司机很及时地从他们身后闪了出来,一把叼住了店员的手,用英文呵斥道:“你知道这位尊贵的先生是谁吗?”
“他是道可托袁!”
小康这一嗓子就让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也让店中的女顾客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道可托袁?这个黄种人很有名吗?”
“道可托袁……莫非就是让英国人吃了一个大亏的道可托袁!”
“天哪,就是那个道可托袁,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道可托袁真的要比照片上还要英俊啊!”
陶紫薇也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只晓得一帮看着花里胡哨,闻着香气刺鼻的大洋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搞出了“525大事件”的袁大师不一定受英国人的欢迎,但是肯定受法国人的喜爱啊。
等她糊里糊涂地在那位前倨后恭的店员帮助下挑完衣服的时候,就见到他的义兄说着流利的洋文……其实是法文……还是再正宗不过的巴黎法语,和那帮大洋马谈笑风生。
“道可托袁,我的丈夫是法国领事,你一定要来我家做客啊。这是我的地址……”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道可托袁,我们的读书会诚挚地邀请你来为我们朗读你的作品。这是我的电话……”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道可托袁,那边那家法国餐厅是我父亲的,请一定要赏光啊……”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再见了,美丽的女士们!”
等到重新上了黄包车,陶紫薇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义兄那张英俊的脸庞,忍不住问道:“袁大哥,为啥各帮洋鬼……洋人都认识你啊?”
袁燕倏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指了一下自己道:“因为你袁大哥我是……”
“道可托袁!”
“侬是啥人?”
心情激荡的陶紫薇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位小“小姐”。
她身子往后一瑟缩,下意识地就要按照之前的习惯给对方行礼,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回忆起了道可托袁在洋装店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气度……
只见陶紫薇小脸一昂,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袁淑贞,然后用略带一点不屑的语气反问道:“侬又是啥人?”
“我是啥人?”袁家三妹顿时就被她的这种态度激怒了,几步就来到“小公主”面前,大声说道:“我是这家人家的三小姐!”
“哦……”陶紫薇镇定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撩起裙摆,行了一个非常雅致的西式屈膝礼。
这还是我们的袁大师刚教给她的呢,能活学活用到如此地步,可见他真的是捡到宝了。
“三小姐,你好。我是陶紫薇……”她抬起头来直视对方道:“我是道可托袁的义妹。”
“道可托袁是谁……对了,道可托袁是我大哥。所以……你是我大哥的干妹妹!”
袁淑贞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庶女,小脑瓜里顿时冒出了“夺宠”这两个字。
这也不能怪她心思复杂,而是袁家三妹的出身决定了她不可能简单。
要知道她可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她的娘家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帮助,不给她拖后腿就算好的了。
再加上她不是男孩子,读书上也没有什么天分,再不受父兄宠爱的话那就更加没法混了。
说起来有点悲哀,然而这就是现实。
所以她确实不是什么学霸,不过她是波霸……那个很会赢得别人好感也很会抱别人大腿的女孩纸。
而她那位刚回国的大哥,这绝对是一条24K的金大腿啊。
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一个看着也很漂亮的义妹要跟她抢这条金大腿,她心里面怎能不吃味呢?
所以袁淑贞恶狠狠地盯着陶紫薇,而陶紫薇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哈哈哈,倷两噶头(你们两个人)这么快就认得了?蛮好蛮好。”
正在“大眼瞪大眼”的两个小美女转头一看,就见仍然是一身长衫的袁大师施施然地从东厢房里面走了出来。
东方为尊,所以上下两层的东厢房正是他父亲袁老爷子的住处。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当儿子的回家第一件事情肯定是问候正在病中的父亲咯。
“大阿哥!”
袁淑贞率先一声娇呼,如同乳燕投林一般“飞”到自己大哥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娇滴滴地问道:“侬回来了?”
袁燕倏在心里赞了一句,不愧是我的曾祖姑母……那个妹妹啊。
如果把“大阿哥”换成“欧尼酱”的话,她真的能让后世死宅男们犯心脏病啊。
我们的袁大师不是曾祖姑母控……那个妹控!
我们的袁大师不是妹控!
我们的袁大师不是妹控!
先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另外不得不指出一点,德国骨科很不科学。
芬兰人类学家爱德华·韦斯特马克在他的著作《The History of Human Marriage(人类婚姻史)》中指出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通常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出生后六年的成长环境是一个关键时间点,其间生活在一起的二者性吸引几率全会大大降低。
这就叫做韦斯特马克效应。
独生子女的袁鸿渐同学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亲妹妹非常可爱罢了,所以曲起中指在袁淑贞的脑门上轻轻地弹了一下,上海话中叫做“头忒”。
“哎呀!”
袁家三妹夸张地喊了一声,满脸痛苦的捂住了额头,眨巴着大眼睛十分“生气”地看着自己大哥,而袁大少爷则用宠溺的口吻道:“侬只小窝头哪能噶疯疯癫癫啊,下趟(以后)嫁不出哪能办?”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有大阿哥养我咯。”
袁家小妹一边晃着她大哥的袖子撒娇,一边还没忘记回过头示威性地看了陶紫薇一眼。
而小陶子见到他们兄妹情深的样子神色微微一黯,眼中似有波光闪动,还用力地抿了抿嘴。
“紫薇,侬过来。”
袁燕倏自然把这个情形看在了眼里,不过他没有呵斥自己的亲妹妹,只是向自己的干妹妹招了招手道:“为兄带侬拜见姆妈。”
“嗯。”
陶紫薇乖巧地应了一声,也走到他的另一边,很自然地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袁家三小姐忍不住用自己的目光刺了她一下,而小陶子这次并没有瞪回去,而是微微一侧头避过目光,双眼看向了地面,完全是一副受了欺负却还忍气吞声的模样。
这两个少女的这番做派全都落在了袁大师的眼中,心中不由得一哂,这么看来自己亲妹妹似乎不如自己干妹妹聪明啊。
装作没看到的他一手牵着一个小美女举步走向了中间的大客堂。
“大少爷。”
自然有丫鬟替他掀起了门前的竹帘。
“刷拉……”
见他进来,除了座上长相最为富态,气质最为典雅,服饰最为华丽的那一位之外,正在打麻将的三位女子全都站了起来,和周围伺候着的几位丫鬟一起向他敛衽施礼。
“大少爷。”
袁燕倏也微微弯了弯腰,点了点头,不是那么正式地回礼道:“二姨娘、三姨娘。倷好。”
“大阿哥。”
不过麻将桌旁另有一位年轻女子没有称呼他“大少爷”。
袁大少爷对这位颇有姿色的少妇那也是另眼相看,特意拱手回礼道:“哦,弟妹也在啊。”
不用问了,他的弟妹就是他弟弟的妻子,也就是他的曾祖母……算了,袁鸿渐同学决定再也不提这茬了。
这就叫规矩!
按照儒家宗法制度,袁燕倏这位袁家的嫡长子是再也正宗不过的主人了,而他父亲的侍妾不过是仆人罢了。
天下间哪有主人先给仆人行礼的道理,所以这些“长辈”主动站起来先向他问好。
当然啦,他的弟妹算是他的晚辈,也是照此办理。
等到行礼如仪之后,袁燕倏这才笑嘻嘻地向着他的母亲,袁家正房大太太问道:“姆妈,今朝手气好伐?”
所谓瘌痢头儿子自家好。何况我们的袁大师也不是瘌痢头,而是满头秀发,外加17点魅力值,再加一张Ph.D的洋文凭。
看到这般出色的嫡亲儿子,端坐不动的顾太太心里面是开森得不得了。
不过作为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她还是矜持地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开口问道:“迅哥儿,侬去看过爹爹了?”
等一下,迅哥儿这个乳名是不是觉得耳熟?
没错,和鸿渐先生齐名的鲁迅先生的乳名也是迅哥儿。实际上周树人最有名的一个笔名“鲁迅”正是源自于此。
袁大师的乳名为毛也叫迅哥儿呢?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抄袭和他齐名的鲁迅先生,而是因为他当年从娘胎里面出来得非常迅速。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大名才叫“倏”,意思就是快。
而他的字则是用“倏”的反义字“渐”。
注意到了吗,他们“燕”字辈三兄弟的名字中最后一个字“倏(SHU)”、“图(TU)”、“穆(MU)”,这三个字的元音也就是韵脚是一样的。
这表明了他们在族中的“堂口”,即袁家的正支大房。
用排字论辈分,用韵脚明支房,乃是赛里斯大户人家的一个取名规则。当然啦,也可以像朱八八他们家一样用偏旁部首。
“我刚去看过爹爹了。伊老人家么……”袁燕倏笑着向他母亲眨了眨眼睛,摇头晃脑地拽了两句文道:“恐修名之不立,欲寡过而未能。”
“恐修名之不立?”
“欲寡过而未能?”
顾太太在嘴里面把这两句话回味一下,顿时凤眼圆睁、柳眉倒竖地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大儿子“呵斥”道:“侬哪能好这样讲自己爹爹啊……噗嗤!”
说到最后她也忍不住用手帕掩住嘴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骂”道:“哈哈哈……侬个只(这个)促刻(恶劣)JU(家伙)!哈哈哈……”
“呵呵呵……”袁家大少爷也陪着自己的母亲笑了起来。
而周围那些女子全都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这对母子说的是什么切口,打的是什么暗号。
“恐修名之不立”出自粽子——那个屈子的《离骚》,上一句便是更为著名的名句“老冉冉其将至兮”。
这句话意思一目了然,不用多解释了。
“欲寡过而未能”则是《论语——宪问第十四》里面孔老二说的。
全文是: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是卫国有名的贤大夫,也是孔子的朋友,有一天他派了一个使者前来问安。
孔子问这位使者:“你家先生最近怎么样啊?”
使者回答说:“我家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错误,但未能做到。”
使者走了以后,孔子赞叹道:“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
所以这两句话凑在一起的意思便是,“老冉冉其将至兮”的袁老爷子如今应该是“恐修名之不立”,可是还是“欲寡其过而未能”。
这下明白了吧,袁燕倏其实是在讽刺他父亲晚节不保,而且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只不过因为觉得丢脸只好在家装病来着。
更加因吹斯听的是,“恐修名之不立,欲寡过而未能”这两句话字字对仗,完全可以当做一副对联。
好吧,这确实是清人所作的一副名联。
当然啦,这种“名联”也只有饱读诗书的赛里斯传统知识分子能咂摸出其中的味道。
顾太太虽是女儿身,不过她可是出自张泾顾家的名门闺秀。
别说《列女传》和《女儿经》了,四书五经也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因此一听这幅对联就知道自己儿子在说什么了。
其实她听到儿子对自己夫君的嘲讽,心里面其实也挺解气的。
不过作为顾家的大家闺秀和袁家的正房太太,她嘴上却“教训”道:“侬啊侬,到花旗国喝了一点洋墨水也不要忘记子不言父过……”
我们的袁大师十分委屈地“抗辩”道:“姆妈,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再说儿子我又没讲啥。”
“好了,不讲这桩事体。”他把身旁的陶紫薇往前轻轻一推道:“姆妈,各趟我去嘉兴就是为了这位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