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果夫向我们袁大师解释这“心药”来龙去脉的时候,远东第一大都市已经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可是这座城市的某些部分却像是夜行生物一般,在黑暗中苏醒了过来。
黄浦江畔,四马路上。
打扮光鲜的男子们正要登堂入室,梳妆齐整的姑娘们却在出局见客,提着食盒箱包的仆佣们穿梭其间,叫卖香烟报纸的小贩们增声添彩……
有诗云:若非天上瑶池会,定是人间不夜城。
这里才是最为绚丽的夜上海,这里也是最为堕落的大魔都。
“少……主编,我回来啦!”小伙计踏进了《花间派》的编辑部。
也卖完了报纸的大主编正在抽着烟歇着脚,而且他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心事的样子,只是随意点了点头道:“嗯。”
这对主仆也挺不容易的,同时身兼编辑、记者、排版、校对、印刷……还有报童。
“哐当!”
小伙计扔下了空空却重重的帆布报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咚咚咚”地喝了下去。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迹,很是兴高采烈地道:“主编,今朝阿拉报纸卖得邪气(非常)好,全是靠了侬的那篇特稿啊。”
大主编闻言掐灭了手上烟头,傲然道:“格是当然。侬不想想格袁鸿渐是啥呃样(什么样)人物。按照阿拉新闻界的术语,伊就是一个新闻人物!”
实际上,袁燕倏归国的消息早就见诸于报端,不过他的行踪比较扑朔,所以他的消息也比较迷离。只有一些捕风捉影,没有什么新鲜货色。
小伙计一竖大拇指道:“主编,还是侬鼻头灵光……”
大主编怫然作色道:“册那,侬格是拿阿拉和狗比是伐?!”
“冤枉啊冤枉。”
小伙计立马叫屈道:“主编,小的是真心觉得老太爷不让侬做新闻记者实在是不应该……”
大主编更加不快地道:“册那,讲那个老头子做啥?”
“好好好,小的不说了……”
小伙计咽了一口唾沫,很是期待地道:“主编,个么今朝阿拉夜饭吃啥?”
“侬就只晓得到吃……”大主编刚想开口斥责,可是转头看到自己这个小伴当满头大汗的样子和黑里唿哨的脸庞,心中不由得一软。
人家忠心耿耿地跟着自己离家出走到四马路办报纸,实在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啊。
想到此处他站起身来,拽了拽身上皱巴巴的衬衫道:“今朝少爷我带侬到德兴馆开开荤!”
“忒好了!”小伙计一声欢呼道:“长久没吃伊拉的虾子大乌参……”
“侬想得美,最多请侬吃碗焖肉面!”大主编翻了一个白眼道。
小伙计撅起了嘴,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哦……”
创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的“德兴馆”乃是海派本帮菜的发祥地之一。它的老店在广东路上,离开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远。
小伙计所说的“虾子大乌参”被誉为“天下第一参”,乃是德兴馆的特色名菜。不过这家馆子也供应苏式面食,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大主编口中的焖肉面。
他们两人锁好了房门,便向着弄堂外走去。
而这条弄堂临街的一栋石库门此时也分外热闹。这里并没有挂着花牌也没有匾额,看似是普通民居,不过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那是络绎不绝。
只见男的英俊女的俏丽,他们头面齐整,打扮入时,全都称得上是摩登人物。
而这些人之中竟然有人认得这位大主编。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娇滴滴地招呼道:“格不是孙公子吗?侬格是出去吃夜饭啊?”
姓孙的大主编皮笑肉不笑地随口应道:“是呃啊。”
女子走上前来,向他抛了一个媚眼道:“孙公子,要么进来和阿拉一道吃夜晚好了。”
孙主编居然没吃这一套,立马拒绝道:“不好意思,今朝约了朋友,下趟好了……”
“再会再会!”
他一扯小伙计的袖子,急匆匆地走出了弄堂。
等到转过拐角,大主编严肃地向小伙计说道:“侬也要小心这帮拆白党……”
“呵呵……”小伙计噗嗤一笑道:“主编,拆白党寻阿拉这种穷鬼做啥,要寻也要寻侬这样的……哎呀,急了去投胎啊!”
原来正好有一辆黄包车突然停在了他的身边,差点压到了他的脚。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车夫还没有说话,倒是从车上下来了一位美|少|妇,笑吟吟地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
“好了,没关系的。”孙主编拦住了自己的小伙计,向着她点点头。
两方就此擦肩而过。
美|少|妇付了车钱,袅袅婷婷地走进了那栋临街的石库门中……
灯火通明的客堂里面,摆着两张麻将桌,打牌的男男女女穿得倒是山青水绿,不过眉宇之间尽显浮浪之气,言语之中更是荤素不忌。
还有人歪在一旁的烟榻上抽着阿芙容,更是让这里乌烟瘴气,异香刺鼻。
见美|少|妇进来,有认识的热情地招呼了起来。
有男子油腔滑调地道:“小玉妹妹,侬今朝哪能来了啊,阿是来看阿哥啊?阿拉可想死忒侬了……”
“想死忒我么,侬个么就去死一死好了!”
“哈哈哈……”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有女子热情地邀请道:“玲珑阿姐,老长晨光没有碰头了,过来打牌啊。”
“妹妹,等一些就过来陪侬打牌啊。”
袁老爷子的四姨太自如地应付了几句,便问道:“七阿姐在吗?”
“哦,侬问宝英姐姐啊,伊在厢房呢……”
“果夫兄,等一下!”
袁燕倏皱着眉头确认道:“你说这桩事情背后的人是……”
“李宝英?”
听到这个名字,他弟弟袁燕图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道:“青帮十姐妹!”
陈果夫点了点头,苦笑道:“不错,正是青帮十姐妹中的七阿姐,李宝英。”
青帮十姐妹当中最有名便是其中的老四,黄金荣的正房夫人,人称“桂生姐”的林桂生。
了解一点旧上海帮会史料的就会知道林桂生的父亲乃是青帮大佬。黄金荣当年就是入赘林家,成了上门女婿。
他们夫妇结婚的时候,男的是法国巡捕房的探目(包打听),女的是陆家宅一家“花烟间”的老鸨,真可谓天作之合啊。
黄金荣利用林桂生在青帮中的势力,组建了著名的“黄氏锦军”。这个名称听上去很有点逼格,不过实际上就利用女性来盗窃的犯罪集团。
而后他们夫妻又开始插手上海滩的堂子业,从此走上了沪上大亨之路。
在此期间,林桂生和另九位从事娱乐业的“成功女性”结为了金兰姐妹,于是就有了大名鼎鼎的“青帮十姐妹”。
老大史锦绣,人称“强盗锦绣”。因为她出身太湖枪(不是抢)船帮会,所以才有了这个花名。在晚清民初,这位可是江南青帮女流氓中的翘楚级人物。不过如今年纪大了,处于半退隐的状态。
老二“金刚钻”阿金和老三阿桂姐,这两位都是大型连锁妓院的霸道女总裁。
老五洪老五,扬州人,她继承她父亲青帮大佬——洪九豹子的事业,在四马路开设了好几家扬派书寓。此时的沪上高级妓|女有苏派和扬派两个风格。
老六小脚阿娥,宁波人,娼妓出身,精通拳术,一度当了虞洽卿的姘妇。据说她还是武当派分支之一的四明内家拳派中的高手,老八陈宝姐,上海龙华人,专门开“咸肉庄”。其实咸肉庄有点像后世夜总会挑小姐,因为确实有点像挑肉,时人戏称为“斩咸肉”。咸肉庄在法租界盛极一时,尤其是在八仙桥一带。
老九沈扣珠,苏北人,早先在上海做帮佣的时候沦为私娼,后来索性从老家“贩猪崽”到上海,干着干着就成了人贩子们的女老大。
老幺丁宝英,苏州人,专设赌局并用女子引人入局。后来便是她号召建立了第二代的“青帮十姐妹”。
不过就像续集往往拍不过首集一样,第二代青帮十姐妹比起第一代要逊色不少。
这听着就很有传奇性的十个女流氓就占据了上海滩烟花业的半壁江山!
而老七上海人李宝英乃是沪上拆白党的“女党魁”。
191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清稗类钞》专门记载:“拆白党,上海有之,有男党,有女党。盖无业之人,结合而成团体,以诈欺取财物,男骗女,女骗男。”
“拆白”二字是“拆梢”与“白食”的简语。“拆”即朋友之间瓜分,“梢”即梢板。当时的上海流氓称钱财为梢板,他们会把骗来抢来的钱财瓜分,白吃白喝也相当盛行。
又因为男拆白党大半是翩翩少年的小白脸,那时舶来品的雪花粉流行未久,组织人人乐用,皮肤擦得雪白。所以他们亦称“雪花粉党”。
男成员均生得面目清秀颜若冠玉,出落得口齿伶俐遇事灵活。加上熟悉世故所知丰富,游刃在不同年龄的女性之间无不有余……
嗯,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啊。
而女成员均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心机深沉玩弄男性于股掌……
嗯,这听着好像也有点耳熟啊。
总之,他们都有一整套俗称“吊膀子”的秘诀,即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陌生男女的好感,待到对方意乱情迷,那就能请君入瓮了。
不用问了,我们袁大师的爹地这次就着了拆白党的常用把戏之一——放白鸽。
家养的鸽子放出去还会飞回来,那么玉玲珑这位袁家四姨太也唱了一出卷包会……
等一下!
虽说袁老爷子人财两失,像他这样的士绅也不大想张扬自家的丑事,那么就当破财消灾,这不就好了吗?
袁大师的爹地何至于要一直装病装到现在呢?
这是因为李宝英旗下拆白党放的白鸽并没有到“卷包会”为止……
“玲珑妹妹,侬来了?”烟榻上吞云吐雾的贵妇人在丫鬟的服侍之下支起了身子。
玉玲珑不敢怠慢,低眉顺眼地敛衽施礼。
李宝英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指着烟榻旁的空位道:“玲珑妹妹,过来坐。”
等玉玲珑坐定,这位拆白党的女党魁便单刀直入地道:“有人帮阿姐我打过招呼了,个么侬那里的生意就歇忒两天伐。”
原来玉玲珑这只白鸽飞回去之后,居然再次下海重树艳帜。这也倒罢了,但是她还打着袁家如夫人的旗号!
可想而知,这就非常恶心人了。
太湖袁家就算称不上豪门那也是望族,他们家的姨太太跑出来卖身,袁老爷子的面子和节操都碎成一地了啊。
当然啦,这么干也是要有后台的。
如果不是有黑白通吃的李宝英撑腰,就靠玉玲珑这么一个小小的妓|女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袁家直接报官,人家说这是家庭纠纷;袁家上门抓人,那也要看有没有人肯趟这汪浑水啊。
“全听七阿姐的。”玉玲珑先乖顺地应了一声,接着蹙起秀眉问道:“格么袁家付的补偿费呢?”
李宝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玲珑妹妹,这趟来打招呼的人面子也是蛮大的,阿姐我要是给的……”
“所以本来讲好了两万银元侬拿一成走,不过现在商量下来就只有五千……”
她看到玉玲珑脸上现出几分不忿之情,抬手道:“你我姐妹一场,阿姐我就吃点亏只拿四千,侬拿一千好了。”
玉玲珑低下头沉吟不语,半晌之后才抬起螓首微带不满地道:“七阿姐,贵爷晓得伐?”
李宝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口中却柔声道:“玲珑妹妹,格就是贵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