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宗生(沪语,小孽畜),还不给为父跪下!”
民国十年八月三日,星期三上午。
蓝色星球亚细亚,中华民国大魔都。公共租界西康路,袁家公馆东厢房。
这里正是太湖袁家现任掌门人的卧房。房间里面陈设倒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单单说一下如今半靠在红木雕花大牙床上的那一位中年男子。
不消说,此人便是我们男主角的父亲,袁老爷子。
虽然他已经年近五十,但是保养得相当不错,还留了一把漂亮的山羊胡子。
他那张白净净胖乎乎肉鼓鼓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风吹雨打的粗汉子,也不是什么殚精竭虑的大忙人。
实事求是地说,袁老爷子这一辈子也只有两件事情不太顺遂:
第一件,他自己,多才多艺,科场不利。
第二件,大清国,圣圣相替,国运不济。
哦,现在还要加上“玉玲珑,妖娆多姿,放了鸽子。”……还挺押韵的。
加起来也算是“人生三大恨”了吧。
今年四十多岁的他是“70后”,出生的时候洪杨之乱早就平定了。
因此袁老爷子的青少年时期是在我大清的“同(回)光(光)中(返)兴(照)”当中渡过的。
众所周知,在此期间“洋务运动”那是搞得那是轰轰烈烈。
在洋务派的主持之下,赛里斯各地的近代军工企业、民用企业以及新式学校办得那是有声有色。
真是好一派中兴气象。
即使当时的列强也颇为看好我大清,觉得“东亚病夫”的病情要比“西亚病夫”奥斯曼土耳其的病情来得轻。
他的父亲,也就是袁大师的祖父乃是“千古完人”的幕僚,又因为军功拿到了官身。
袁老老爷子仗着这个身份,不但拿回了自己家全部的祖产,还乘乱吃进了不少绝户的房产土地,一下子就成了本县首富。
有了本钱又有官身,袁老老爷子那也赶上趟了,开始兴办起了实业。这家势和财产自然是更上了一层楼。
所以袁老爷子成长在我大清和老袁家蒸蒸日上的大好年月。
而袁老老爷子在自己嫡长孙,也就是袁燕倏出生不久之后,很不幸地驾鹤西去了。袁老爷子又以嫡长子的身份,毫无争议地继承了袁家大部分产业。
在此之后,哪怕1895年的甲午战争让同光中兴戛然而止,哪怕1900年的庚子之乱扯下了我大清最后一块遮羞布,哪怕1905年的日俄战争让赛里斯彻底沦为列强争夺的弱鸡……
但是这些兵灾人祸都发生在北方,不关阿拉大包邮帝国的事情,也影响不了袁老爷子当一个富贵忙人……
在民国建立之前,他老人家还真的挺忙的,忙于钻营的他都没有功夫多娶几个小老婆来着。
他怎能不对我大清忠心耿耿呢?
他又怎能不对武昌兵变……那个起义和其后的辛亥之乱……那个革命痛心疾首呢?
他还怎能不“不食周粟,采菊东篱。”呢?
所以袁老爷子就给自己的书房新取了一个名字,还以此为号,那就是——遯嚣斋。
这便是“遯翁”这个尊称的来历。
遯通遁,就是逃避的意思。嚣则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喧哗,一个是得意。
他给自己取这个号是要表明他老人家已经看穿了喧哗噪杂的世情,也不再为自己的才情而感到得意,余生就要“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地当一个富贵闲人了。
看袁老爷子的相貌,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位风流标致的人物……其实他如今倒也不算难看,假如能甩去一身赘肉和双下巴的话,那也称得上是中年帅大叔一枚了。
再怎么说如果没有父系的优良基因,袁家六个孩子也不可能全都拥有平均水准线以上的颜值。
只不过他老人家如今是须发皆张,一幅怒不可遏的模样,再配合他这几十年培养出来的一家之主的气势,看上去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这个时候,袁老爷子的夫人顾老太太也坐在床边,而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床头的则是袁家老二。
他们这对母子都用一种错综复杂的眼神,看向了刚刚走进门中的另一位袁氏男丁。
那么不用问,一回家就被叫来此地的自然就是我们的袁家大公子了。
听到他父亲的呵斥,再看到他母亲和他弟弟的神情,我们的袁大师那张英俊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愕然之情。
不过他旋即就恢复了正常,因为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明白了过来。
很明显的,自己昨晚在礼查饭店和苏西这位音乐工作者再次之后再次之后再次……深入探讨西方声乐的时候,他弟弟跑到他父亲这里打了一个小报告。
好吧,说实话这也不能怪袁家老二。
他昨天在席上又是说什么天父地母,反清复明;又是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又是说什么有命花钱,倾家荡产。
袁燕图真的以为自己大哥脑筋不太正常了,回到家禀告父母大人那也是应有之义,何况袁家老二本来就是一个胆小谨慎之人。
“姆妈,老二。”
袁家大少爷重新换上了笑嘻嘻的神情,先和另外两位打了一个招呼。
接着他泰然自若地走到床前,用略带夸张的语气问候道:“哎呀呀,出了啥事体让爹爹侬噶生气啊……”
“侬这个逆子还有面孔问?”袁老爷子气得用手大力拍了一下牙床,疾言厉色地呵斥道。
“跪、着、回、话!”
“啧、啧、啧、啧……”
袁燕倏弹了好几下舌头,皱着眉头想了那么一想。
然后他一指自己的膝盖,很是为难地道:“爹爹恕罪啊,儿子在花旗国呆得太久了,这脚馒头(沪语中的膝盖)都已经不习惯跪来跪去的……”
他往四周瞧了瞧,从不远处拖来了一张圆凳,屁股就往上一坐,还顺带便地翘了一个二郎腿。
“哎……”
他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十指交叉兜住自己翘起来的膝盖,笃悠悠地道:“儿子还是坐着听爹爹侬训话吧。”
“袁、燕、倏!”
看到自己大儿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袁老爷子差点气晕过去,连话都说不利索。
当然啦,袁大师回国之后他们父子肯定是见过面说过话的。
只不过这一来呢,照这年头大户人家都是遵行“父不抱子”的规矩,一般来说父子之间都不是很亲近。
举个栗子,《红楼梦》第十七回《会芳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机敏动诸宾》里面,贾老爷子明明蛮欣赏自己儿子的才情,不过还是一口一个“畜生”啦,“业障”啦,“蠢物”啦。
这就是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老子在儿子面前只能做威严之态不能有亲昵之举,那么儿子对老子就少了些孺慕之情多了点敬畏之心。
因此他们父子之间关系冷淡是正常的。
原版的袁燕倏在积威之下还是挺怕他老子的,新版的袁鸿渐可就没有这个心理压力了。
这二来呢,“卧病在床”的袁老爷子精(不)神(好)不(意)济(思),他们父子也没有好好且深入地交流过,所以他还没有发现自己长子的根本性变化,只是觉得袁燕倏自信了一点活泼了一点张扬了一点。
在袁老爷子看来,这倒也是正常,毕竟自己长子如今是洋进士(博士)了,身上总得有点子气势吧。
现在我们的袁大师终于、终于、终于在自己父亲……真要说起来是高祖父面前暴露出自己本性了!
“袁、燕、倏……”
震惊无比的袁老爷子好不容易确认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逆子居然、居然、居然不听自己的命令!
这还得了(第三声)了(第一声),自己这个当老子就应该……
咦,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口头谴责……恐怕对这个逆子已经失去了作用。
经济封锁……袁老爷子听自己二儿子说,这小子好像在花旗国赚了一大笔钱,何况他还当上了南洋豪门的女婿,现在恐怕比他这个老子都有钱。
军事打击……袁老爷子那也是个明白人,一看这小子费拉不堪的样子,就觉得我老子的武德好像不够丰沛。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人生经验足够丰富的袁老爷子就沙发果冻地做了一个决定……
嗯,自己就这么办!
他转过头向着自己正房大太太痛心疾首地道:“侬看看叫,侬哪能生出格种小宗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