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关于第一次阿芙容战争的另一个版本又是什么样的呢?
在英国人看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中国人以优越人种、天朝上国自居,对英商横加侮辱,更屡次侵犯人权,以性命相威胁,甚至两次危及没有进行鸦片走私的无辜英商,并影响到鸦片之外的贸易。
中国的法律仿佛是专门为贪官勒索而设置的,既无法执行又荒谬野蛮透顶,而且与中国进行贸易需要交纳比关税高得多的保护费。
所以他们议会的投票结果是271:262票,以九票之差做出了结论:对这样的野蛮民族,以德是服不了人的,唯有以力迫之。
诸位,其实这种看法不惟是英国人,有些国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比如汪兆铭先生曾在1906年的《民报》刊发了文章《驳革命可以召瓜分说》,其中有云:“自西力东侵以来……国力颓丧……而其所以致此者,实惟满洲人秉政之故。”
“盖我国民之能力薄弱,固亦不能无过,而厉行锁国主义,鼓舞排外思想,见靡外侮,驯致于危亡……实惟满洲政府,独任其咎。”
为什么要提到汪先生这篇文章呢?
对了,这是为什么呢?
再说一遍,要当大师,一看圈子,二看敌人。
实际上比起老康,小汪更适合拿来当敌人啊。不过现在为时尚早,袁燕倏也只能小小地讥刺一下。
因为这是鄙人发现最早用“锁国”一词描述满清始于此文,此乃晚清革命党人进行革命动员宣传的特殊语境。
及至今日,在洋人和革命党的宣传之下,这也成为了一种世界性的公论。
于是第一次中英战争爆发的原因就有两个:一则英夷蛮横,二则满清无能。
实际上这两个原因并不全然对立,可以看做是它们共同作用之下造成了这场战争。
至于多少因为前者多少因为后者,那就见仁见智了。
不过诸位在座的都是在圣约翰求学的大学生,达到了知识分子标准的年轻人,未来各行各业之中的精英人士,所以鄙人认为这么解读历史对于诸位来说太过简陋了。
那么鄙人就从一个经济学学者的角度来分析一下阿芙容和中国衰落之间的关系。
首先,鄙人要破除诸位的一个固有观念:满清政府确实有千般不是万种不对,但是真的没有闭关锁国。
对于闭关锁国的印象,最直接的来源是前清的海禁政策。然而事实上,在1644年至1840年这一百九十六年中,只有1655年至1683年实行了比较严格的海禁,1717年至1727年实行了部分地区海禁,总计不过三十九年,其余一百五十七年的海外贸易基本上是开放的。
即使在禁海期间,也没有完全断绝与外国的贸易往来,其海外贸易额甚至比宋明两朝有所发展。
还有一种说法,满清政府只开放广州一地作为外贸口岸。
可是实际上,广州并不是对外唯一的通商口岸,整个清代中国开放给中外商人进行贸易的沿海港口较大的还有泉州、厦门、舟山、宁波、南京(上海),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港口计有一百多处,整个沿海都是开放贸易的。
当时除了黑非洲之外的全世界的主要国家都与中国发生了直接贸易的关系。
而且对于广州这个对外口岸,包括英商在内的各国商人都认为是一个非常适合经商的贸易宝地。
这并非是鄙人的一家之言,其实英国人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在一鸦之前的1830年代,英国下议院组织过一个“考察东印度公司的当前情况及大不列颠、印度和中国之间贸易情况小组委员会”。
他们查阅大量文献,在大批和对华贸易有关的英国、美国和印度商人中进行了广泛细致的调查研究,其所出第一次报告书就达五大卷之多。
最后这个委员会得出了一个结论,绝大多数在广州住过的作证人都一致声称广州的生意几乎比世界一切其他地方都更方便好做。
对了,这份报告现在还放在大英图书馆里面,诸位如有不信可以去那里查阅一下。
从全球史的观点来看,早在16世纪之前很久,中国就一直在亚洲东部和印度洋东部经济圈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到了16世纪,欧洲人从海路到达中国之后,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东部地区和以欧美为中心的世界其他地区,开始在经济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而掀起了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全球化的大潮。
恰恰不是因为清代中国闭关锁国,而是因为中外贸易规模大,互相依赖深,已经难舍难分,无法一拍两散、各飞西东,在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中日益伴随着更加紧密地加强联系的要求,这才导致了第一次中英战争的爆发。
“邦邦,侬讲实话,侬这个朋友真的整天跟你们混在一起吗?如果真是这样,他哪里来的时间做如此详尽的研究啊?”
“芬芬,我发誓,我只看到老袁在写博士论文的那一个月study了一下下,其他时间真的没读过什么书啊!”
“二位,道可托袁应该就是那种闻一而知十的天才吧。”
其次,说到了“矛盾冲突”,那么当时中英两方在贸易上矛盾冲突是什么呢?
最关键的就是英国人用来进行采购的白银不足。
而导致这一状况的原因便是因为他们丢失了北美这个重要的白银产地。
也因此,北美独立战争之后中美之间贸易量激增。
在1764年至1806年的半个世纪中,英国输入中国的贸易额增加了九倍,中国输入英国的增加了四倍;美国输入中国的贸易额增加了四倍,中国输入美国的增加了整整……九十多倍。
到了1818年,根据美国人自己的统计,美国从中国进口货值接近一千万美金,而同一年英国本土也不过一千三百万美金。
所以英国人不得不进行非法的鸦片走私贸易,不然他们根本无法维持双边的贸易均衡。
另一个矛盾是英国政府采用了非常典型的重商主义政策,严重打击了英国商人进行正常贸易的积极性。
别看他们现在老是说什么“自由贸易”。
但是直到鸦片战争前,英国的平均关税税率从未达到所谓自由贸易的水平:1700—1799年是27%;1800—1845年是40%,其中1800—1809年间增长高达36%,1810—1819年间则增长到44%,1820—1829年间达到顶峰55%,而1830—1839年间则为38%,到1840年时征税种类多达1146项。
仅以茶叶为例子,1833年英国对华茶征收96%至100%的进口税,1834年提高到100%至300%。
在这样的高关税之下,英国商人自然是无利可图,这是导致他们热衷进行鸦片走私的很重要的原因。
鄙人要说最后一个矛盾那就是双方意识形态上的分歧。
诸位也知道,我们中国早就在东亚地区建立了一个以天朝为中心的朝贡体系。
实际上这是一个以零关税的积极贸易为经济内容,以互相承认荣誉性的象征关系为政治形式的政治联盟。中国扮演该联盟中形式上的最高仲裁和各成员相互间交往渠道的角色。
于是,我们中国人在名义上不能只考虑各自的国家利益,而是被她自己和其他成员赋予了必须考虑所有国家的利益、维持国家间正常关系的象征性义务,这也就意味着中国主导的这个网络里的国家间关系不是无政府状态,而是一个有制度意识和等级制度的政治世界。
这也就是现在为人诟病的“天朝上国”。
而在同一时间的欧洲人又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呢?
自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各国之间因为无政府状态而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把他们所见的世界当成了征服的战场。
就说英格兰吧,他们在1689年至1815年126年间有73年在打仗,而1100年至1900年则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打仗。
这样频繁的战争,具有决定性地塑造了欧洲的现代国家,由此培养出来的杀戮欲也深深植根于欧洲人的文化基因,刚过去不久的欧战又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次战争的各参战国的元首有非常紧密的血缘关系: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和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都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而维多利亚女王是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之妻亚历山德拉的祖母;沙皇本人就是乔治五世的大表哥,他们两人都是丹麦的克里斯蒂安九世外孙……顺便说一句,如果你们看过他们两位的照片,会发现他们看上去像孪生兄弟。
此外,各家族间通婚的密集网络,把从瑞典、挪威和丹麦到西班牙、比利时、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些小一点的欧洲国家的国王和王后们联系起来。
这次欧战,是一场最典型的家族间的内战,这也可以看出,欧洲人屠戮自己人的热情其实远远超过屠杀我们这些黄的还有黑的红的野蛮人们。
当以荣誉感和秩序感对待外部世界的东方,遇到了以战争为主要手段的西方,冲突迟早是要发生的。
鄙人认为第一次中英战争是必然的,而阿芙容只不过是一个偶然因素罢了。
因为西方人把我们拖进了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所以我们也不得不痛苦地改变了对于自己和对于世界的看法。
“邦邦,侬格个朋友结棍呃!我一定要认识一下。”
“芬芬,侬放心,演讲之后第一时间就帮侬introduce。”
“杨先生,到时候请别忘了小弟啊!”
最后,鄙人来说说为什么阿芙容对我们中国造成了如此深远的影响。
其实阿芙容在我们中国的泛滥真的是一个特例,比如说在十九世纪的英国,鸦片酊在普通家庭中已经是常备药物了,发烧感冒,头疼脑热,呕吐腹泻,失眠多梦,月经不咳咳咳……简直就是百灵丹万能药。
这玩意甚至连小BABY都能用,号称“穷孩子的好护士”。
由于鸦片酊实在太便宜,便宜到甚至连最廉价的烈酒都比它更加昂贵,于是拮据到买不起酒的穷人都转向了这种“药物”……
哦,诸位肯定想到什么成瘾性了。可是在那个时代的人看来,酒精、咖啡乃至茶叶都会让人上瘾,那么鸦片酊这点成瘾性又算得了什么?
好吧,虽然让我们中国人和他们英国人一样难以置信,不过根据鄙人的研究,在1840年前后,英国吸食鸦片的人在总人口当中的比例远远高于中国。
鄙人这是从1840年伦敦出版的《英国对华事务管理评论》,对中英两国的鸦片吸食消费进行计算后得出结论:1836年至1837年中国约有鸦片吸食者1426113人,相当于总人口的1/245;而英国大约有399575人吸鸦片,相当于当时英国人口的1/62。
也就是说,英国吸食鸦片人数占总人口的比例,是中国的整整4倍!
“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的大英帝国才是真正充斥着鸦片鬼的国度……
那么为什么英国人还有西方人早就“摆脱”了这玩意,只有我们中国人至今仍然沉溺于此不可自拔呢?
说穿了,还是经济、经济、经济。
实际上,在十八世纪中期,我们中国就陷入了马尔萨斯陷阱。
诸位应该知道的吧,马尔萨斯陷阱说的就是人口增长是按照几何级数增长的,而生存资料仅仅是按照算术级数增长的,多增加的人口总是要以某种方式被消灭掉,人口不能超出相应的农业发展水平。
从这种意义上说,川楚白莲教大起义和太平天国运动实际上都是马尔萨斯陷阱下的中国人的自发性的反应。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第一次中英战争以及其后的列强入侵,即使满清政府真的圣圣相替连着出了好几位明君。单单由于人口困境,我们中国照样会进入一个乱世,直到用战乱和饥荒消除了那些“多余”的人口为止。
而阿芙容有几个特性:
第一,种植周期短,种植技术低。
第二,成品不会变质而且携带方便。
第三,能降低人的食欲,同时还能让人短暂地逃脱现实的苦难。
第四,这第四么……好吧,这玩意能加强人的性|欲,对某些富人来说是一种“必需品”。
这几个特性就让它成为一种最为适合乱世的经济作物。
诸位可以试想一下,对一个农夫来说,辛辛苦苦种上一季粮食到最后只能囤在仓库里,还有着被乱兵土匪抢走的风险。那他还不如在自己的地里种上几茬鸦片,万一周边乱起,他也能轻松地携带着成品躲避战乱。
再加上中国海量白银外流造成了严重的通货紧缩,于是阿芙容进入了流通领域,成了一种能替代金银货币的支付和保值手段。
诸位也应该知道如今黑土和白洋一样都是市面上的硬通货,好比说现今有些工矿就把阿芙容当成工资支付给工人。
我们中国人也不是不会种地的原始人,当人民发现阿芙容的便利之处后自然开始大种特种。
这就让阿芙容价格急剧下跌,使得更多中国人染上了鸦片瘾,反过来又推动了鸦片的种植,造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恶性循环。
同一时间,满清政府既无法抵挡鸦片的流入又无法禁绝鸦片的种植,,又因为镇压太平天国需要支付的巨额军费,便破罐子破摔地将其合法化,并对鸦片征收关税和厘金。
这下便更加地不可收拾了。
以至于到了清末的1908年,全国财政总收入约为2.8亿两,当年仅土药统税一项收入就达2800余万两,洋药税厘约为502万两,洋土药税厘占全国税收收入11.8%,这还未将其它的鸦片税收入计算在内。
如今的民国政府还有各地藩镇……好吧,即使是南边的那个也继承了这项恶政,甚至变本加厉。
诸位明白了,阿芙容已经成了我们中国从上到下无法摆脱的附骨之疽!
说实话,鄙人至今还没有找到铲除这朵恶之花的方法,只能留待比我更加高明的贤达高士想出解决办法了。
说不定这样的人便在诸位之中……
自后世而来的袁大师当然知道如何禁绝阿芙容,他还知道如何让自己的祖国浴火重生成为自己真正的祖国。
那是多么壮阔、多么激昂、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比起这样的事业,区区一个大师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
豪情和苦涩同时在心中涌动的袁燕倏突然注意到台下的一位听众。
那位年轻听众有一双明亮无比的眸子,而在他的双眸之中有敬佩,有激动,还有困惑……
这双眸子属于他的三弟,袁燕穆。
是了,我自己无法投入这项事业,但是我的弟弟必须成为其中的一员,不然便辜负了这次穿越!
不过,这条道路太过艰辛,太过危险,太过残酷。
毕竟,他是我的弟弟,不能就这么把他送上这条死亡率超高的道路。
那么,我该如何让他有更大的几率幸存下来呢?
我们的袁大师脑中灵光一闪,就有了一个主意……
袁燕倏裂开嘴角,向着台下的袁燕穆笑了那么一笑,然后转向众人沉声道:下面鄙人来说说……
基、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