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玉玲珑可不可怜……沦落风尘还不算可怜吗。
那她可不可恨……勾结拆白党来了一个“放白鸽”，自然说得上可恨啦。
我们袁大师的心灵倒是没有如此纤细，根本没有想过他的四姨娘是可怜还是可恨，他只晓得……可杀！
其实袁鸿渐同学原本真的是一个好同学。
当然啦，要他当一个“以身饲鹰”的佛家圣人，那肯定也是做不到的。但他也绝不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杨朱信徒。
换种说法，他对于满门忠烈的天魔传人既敬且佩，可他是不愿意当这样身死名裂的革命领袖；他对于一家富贵的穿林北腿鄙夷不屑，自然也不会去成为如此一生基本完满的千古完人。
而且作为一个大城市里面的九零后独生子，他既没有吃过苦也没有见过血。
所以理论上，他的心没有那么刚强，更不会一言不合便要杀人，这次要杀的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子。
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自己踏上这片不是祖国的祖国的土地之后，心中的戾气那是越来越盛。
没有错，袁燕倏整天出入的不是礼查饭店便是哈同花园这样的高档场所，只不过一百年前的民国和一百年后的阿三有的一拼。
真可谓，贵人与贱民齐行，贫富共污水一色。
要知道，哪怕就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这样的“高尚地段”，其中还是存在着“贫民窟飞地”。
除了亲眼见识到了触目惊心的贫穷之外，他还从报纸上读到了瘟疫、饥荒、战争和死亡。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他在前世并没有去过印度，所以没有见识过五星级饭店外的垃圾堆，还有比垃圾堆更为“恐怖”的遍地麻木不仁的贱民。
因此这种文化冲击实在太大了……何况这里还是他不是祖国的祖国。
如果出门就是一个大垃圾堆，还有什么狗屁的千秋精华。
如果他的那些不是同胞的同胞能翻身做主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国家主人，那于斯篡毁就篡毁了吧。
如果所谓的赛里斯传统也要被扔进历史垃圾堆，那么杀几个人又有什么所谓呢？
凡阻我路者，必杀无赦！
我们的袁大师今日来到同仁茶楼之后，心中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那就是把楼上的人全都给突突了。
不用说，张继贵和李宝英这样的拆白党绝对是死有余辜。
实际上，三鑫公司三巨头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说日后当了汉奸的张啸林了，就是那位号称“民国春申君”的杜月笙也是作恶累累，枪毙个五分钟肯定不算冤枉。
当然啦，还有穿林北腿和他的两个小伙伴……
“皮卡皮卡。”
他心中杀意越强，他外在表现就越……
只听袁燕倏用一种父亲给女儿读睡前读物的和善语气说道：“四姨娘，Long long ago……”
“你问有多long啊，也就一千六百多年前的西晋年间吧。那个时候存在着一个很有活力的社会团体，号为金谷二十四友……”
“这个金谷二十四友可了不得，其中的成员有中国史上第一美男子的潘岳潘安仁；有写《三都赋》而洛阳纸贵的左思左泰冲；有制造了闻鸡起舞和吹笳退敌两个著名典故的刘琨刘越石；还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的陆机陆士衡和陆运陆士龙这两兄弟，对了，他们两位是陆逊的孙子……”
真要说起来，金谷二十四友和当时权倾一时的鲁国公贾谧贾长渊过从甚密，甚至可以说就是他的帮闲。
小贾其实贾充贾大国丈的儿子贾黎民的继子，也就是贾后贾南风的外甥。而且他的文章也写的不错，号称能和“贾生才调更无伦”的西汉名士贾谊比肩……
说到这里，袁燕倏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建立一个类似“金谷二十四友”的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如果他老人家是贾谧他爷爷兼潘安兼石崇，那么左思就是……刘琨就是……陆家兄弟就是……总之，很有必要！
“那么他们为什么叫做金谷二十四友呢？因为他们经常在一个叫做金谷园的地方聚会，号为‘金谷宴集’。而金谷园的主人便是当时福布斯……那个大晋首富——石崇石季伦。”
“他的财富来路就不说了，他到底有多富那也不用提了。四姨娘，侬只要知道他有个宠妾，名叫绿珠。这位绿珠小姐姐那长的是国色天香，又善于吹箫……那个笛，因此芳名远播，世人瞩目。”
“可惜在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杀了贾后和贾谧，石崇也被免官。司马伦的党羽孙秀便派人向他讨要绿珠，石崇那也是个多情之人，只是不肯。”
“这就惹恼了孙秀，于是他矫诏把石崇等人抓了起来。在被捕之前，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
“唐代小杜有诗云：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
“落、花、犹、似、坠、楼、人！”
这个时候，楼上再不学无术的人都听懂了我们袁大师的意思。
袁燕倏十分诚恳地盯着玉玲珑的一双泪眼道：“四姨娘，侬看看叫绿珠这么一跳就跳出了千古清名，格么侬今朝跳一跳，岂不是也能永垂史册了吗？”
这话听到楼上其他人的耳里，让这些人不由得在心里面吐槽了起来，这个小袁长相是帅的，武功是高的，脑子却不太正常。
正常人哪里会听他讲这么一段古，就会主动去跳楼呢……
然后他们就听到玉玲珑用一种十分期待却有些担心的口吻说道：“大少爷，侬讲呃是真的吗？玲珑今朝跳一跳也会跳出名气来的吗？”
“Of Course！”袁大师狠狠地点了点头，一用力便把玉玲珑给扶了起来。
他转头一看窗外……现在大雨倾盆，所以窗户都关的紧紧的。
不过这不要紧，同仁茶楼是一间中式茶楼，从二楼也能跳到一楼。
袁燕倏一指旁边的栏杆，平静却又诡异地说道：“四姨娘，请从这里跳下去吧。绿珠不是跳了吗，杜十娘不是跳了吗，富士康不是……总之，不是有很多人都跳了吗？所以请你也跳下去吧。”
“嗯！”
在场众人便看到玉玲珑点了点螓首，整了整鬓角，理了理衣物，颤颤巍巍地迈着小脚走向了栏杆……
“……”
楼上楼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被一只大手掐住喉咙一般，别说喊话了，连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
来到栏杆边上的玉玲珑自己搬了一张椅子走了上去。
她朝下看了看，接着回过头向着袁大师福了一福，嫣然一笑道：“大少爷，谢谢侬。再帮我向老爷说声对勿起。”
“咕嘟！”
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四姨娘，侬放心地跳吧。”袁家大少爷回了一个非常真挚的笑容，挥了挥手道：“再会。”
“再会。”
玉玲珑一转身就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哐当！”
袁燕倏施施然地走到栏杆旁，向下一望……
“册那，居然还活了该？！”
话说茶楼的挑高自然要比一般民居高，但是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啊。
再加上中了催眠术的人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身体非常放松。人体越是放松，受到撞击时伤害也是越小。
因此玉玲珑并没有摔死，只是受了一些内伤。
而这一摔倒是让她摔醒了过来，尚没有完全清醒的她只晓得这里有一个让她非常惧怕的男人。
“救、救、救命……”
于是她奋起全身地力气，一边向周围人呼救，一边非常努力地向着茶楼外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