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鸿渐先生就这么一个要求。只要《小说月报》按照他所提供的范式出版,那么他就免费供稿,直到这本《宰执天下》写完为之!”
一听沈雁冰说完,在座另外三位高士立马就点头加点赞。
张元济道:“轻利重学,大家风范!”
高梦旦道:“名满天下,理所当然!”
胡适之道:“吾道不孤……万瑞古德!”
赛里斯文人么,就算心里再喜欢小钱钱都要装出视钱财如阿堵物的范儿。
比如说“我的朋友胡适之”在完成这次考察之后,商务印书馆奉上一千银元作为程仪,而他老人家只取了其中一半,这自然也成了民国士林之间的一桩美谈。
现如今,我们袁大师为了推广他的袁氏国标,就这么大手笔地把一本近千万字的大作送给了商务印书馆,不管他们这几位能不能接受一种新的汉语、汉字和汉文标准,但是对这种义举+豪举+壮举那绝对是心服口服的。
其实不怎么老的“黄山老猢”抬了抬圆框眼镜道:“晚辈早就听闻道可托袁的大名,也有幸拜读过他的那几本英文小说,真可谓文才天授。只可惜缘悭一面,没能和他在花旗国相识,憾甚憾甚!”
胡适是1891年12月出生,因此在这个时间点真的还没有满三十岁。而他是1917年夏天回国的,这个时候“太湖小猿”却正和他相向而行,还在船上结识了威拉德·米特·罗姆尼这位摩门教牧师……
接着他很有些感慨地道:“仰赖众位先进之力,这几年白话文终于开始在中国各地推行了起来……”
1919年4月,胡适、钱玄同、刘复、朱希祖、周作人、马裕藻这六位大教授在国语统一筹备会第一次大会上,提出了使用新式标点符号的方案,要求政府颁布通行的标点符号。
1920年2月,北洋政府教育部发布“通令采用新式标点符号文”,中国第一套法定的新式标点符号就此诞生。
与此同时,当时的教育部还正式承认白话为国语,并通令全国学校采用白话文教学。
而在此之前,已经有几个高校领风气之先,开始探索白话文教学,其中最有成绩的便是南京大学的前身的国立中央大学的前身的国立江苏大学的前身的国立第四中央大学的前身的国立东南大学的前身的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它的前身是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和1902年创办的三江师范学堂。
在刚刚过去的1920-1921学年,赛里斯各地都出现了采用白话文教材的新式学堂。而商务印书馆也编印了一套白话文教材。其中就有吕思勉主编的《白话文国史》。
其实在此时“国语”即民国版普通话也制定完毕,商务印书馆马上就要在今年下半年发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了。而这张唱片正是由在美国的“现代汉语言学之父”的赵元任亲自灌制的。
顺便说一下为了制定民国版的普通话,去年举行的“国语筹备委员会”还爆发了一场“国京大战。
顾名思义,支持国音和支持京音的分成两派。国音是主要“以京音为主,兼顾南北”。京音是“纯以北京话为标准”。两派争吵非常厉害。
最后因为这个委员会里面有很多南方人,尤其是江苏省全省师范小学联合会人脉颇广,于是就有了老电影里面演的那种有着南京标准入声的“国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赛里斯的白话文教育正始于此时。
当然啦,我们的袁大师才不管这个呢,反正在他看来不管是北洋还是南京,这两个ROC国祚都短得很,到最后做主的还是天魔传人他们的PRC!
老胡那是越说越激动地道:“其中远在花旗国的道可托袁也出力甚多。他的《妻妾成群》和《乡村教师》让晚辈和同仁们确认了白话文在文学创作上大有可为,完全不弱于文言文,可以说是犹有过之……”
我们的袁大师到底不是“现代人”,由始至终都和这个时代隔了一层。因此他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了解他“写”的两本白话文小说的历史意义。
所谓的白话文有两种:
一种是脱胎于话本小说,接近当时口语的古白话。
话说《红楼梦》这本“言情”小说为什么被近代赛里斯文化人推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连胡适这样的洋博士都会去研究什么“红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这本小说乃是古白话的“范本”。
值得注意的是,古白话并未消失在赛里斯文学界。最好的例子便是后世网文女频中的古言,这些小说直接照搬甚至照抄《红楼梦》的行文方式。
而另一种便是始于白话文运动的今白话,更确切地说便是“欧化”的现代标准汉语。
然而这个“欧化”到底要怎么搞,当时正在搞白话文的仁人志士们就有点莫衷一是了。有些激进分子甚至要完全抛弃文言文中的典故乃至于通行的成语。
就连和鸿渐先生齐名的鲁迅先生也在摸索中前行,直到他今年年底发表的《阿Q正传》才算是现代白话文小说的真正奠基之作。
不过和鲁迅先生齐名的鸿渐先生抛出来的两本小说,风格那是异乎寻常地成熟,成熟到好像他天生就知道白话文小说是怎么写的一样。
大家看了他的小说才知道:哦,原来白话文小说是这么写的。
而且白话文运动最大一块短板就是没有一部可以和《红楼梦》一样作为范本的用现代标准汉语写就的长篇小说来为其背书。
现如今,袁燕倏就用《宰执天下》补上了这块短板!
除此之外,他之前的两本小说为白话文小说可以选择的创作题材范围打开了一扇天窗。
要知道,在此之前的晚清民初,就小说而言成就最高的便是社会小说,鲁迅称之为谴责小说。
按照胡适的看法,大部分社会小说模仿的是《儒林外史》,“不过19世纪末的中国社会比吴敬梓的著名小说描写的18世纪社会,充满了更多的危险。因此除了在形式和内容上那些明显的相似之处以外,晚清小说散发着一种更加紧迫尖刻的调子和更加阴暗的灾难临头的情绪。”
其代表作是《官场现形记》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类小说的基调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愚昧和绝望的国家,很难看到什么希望。”。
正是因为如此,描述乌托邦的政治幻想小说随之应运而生。
当时有一部畅销小说《痴人说梦记》,在主角梦中的上海不再有外国巡捕和外国兵舰,有的是中国建筑的大量铁路和学校……好吧,至少这位作者的梦想在一百年后真的实现了。
另外还出现了逃避现实的言(艳)情小说,当然这在文学史上被认为是晚清小说最为低级的一档。
因吹斯听的是,“随着清王朝末日的到来,晚清小说的改革冲击力和严肃内容好像也消失了”。
在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的这个历史阶段,社会小说迅速地堕落为以猎奇的视角大量描写社会丑恶和犯罪的“黑幕小说”。言情小说也更加地庸俗化以适合社会中下阶层的口味。
这是因为——“读者要赶上世界的愿望让位于想忘掉自己赶不上世界这一愿望。”
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吧。
对袁燕倏来说,天窗还不够,他现在要给赛里斯的文学家们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金光大道,就在此间!”
说到这里胡适之一激动便站了起来,挥着手中的书稿扬声道:“菊公,梦翁,还有雁冰兄。毫无疑问地,此事我们应当大力支持……不过鸿渐先生搞的什么国标方案倒是还要再和他当面地商榷一下。”
对于他这样稍微有一点点保留的支持态度,在座另外三位自然是毫不意外。
张元济向着自己的老伙计问道:“梦翁,你怎么看?”
“嗯……”
高梦旦摸着自己的胡须沉吟了一下道:“老夫觉得比起袁先生先前两部作品,这部小说文字上不加雕琢,大有白乐天之风。以老夫浅见,袁先生恐怕是刻意如此,好迎合大众以达成其推广白话文之目的……”
白乐天自然就是白居易了。
众所周知,老白写诗就在一个“白”字,刻意地把诗句写得平易近人,好让自己的作品通俗易懂。
小怪兽的文笔也很“平易近人”,至于是刻意而为还是力有未逮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但是文笔在这年头并不是一个问题。谁又见过多少好的白话文文笔呢?
嗨,再者说了,只要出了名,那放个屁也会有人说香的。
不信?那就让鲁迅先生做做后世那些基于他老人家文章的阅读理解题!
下意识给鸿渐先生洗了一下地的老高继续说道:“不过此书堪称是质胜与文。在布局上那真的是匠心独运。开篇便跌宕起伏,悬念迭起。至于主人公以现代之人入北宋之世虽然无稽,但本就是小说家言而已,不算什么……”
袁版崽子的主角那也是坠机而死,不过穿过去的是一位在1921年北美学飞行的留洋学生……作者笔下的主角是自己的影子,那也是非常正常的嘛。
他还故意把这位学生的父亲设定为专治宋史的历史爱好者,如此一来主角在耳濡目染之下对北宋也有了那么一点了解。
这又不是因为某些政治需要所以把王荆公捧得高高的后世,就连中学生都知道什么青苗法啦保甲法啦。这年头的普通知识分子能知道神宗变法那绝对算是渊博了。
商务印书馆的总编辑最后正色道:“袁先生乃是一位奇人,这才写得出如此奇作,而奇人自然有奇行。老夫听说他性子也是这个……与众不同。因此不管是否采纳他的意见,我们千万不能慢待与他,至少也要让他同意由本社代为发行此书。”
高老到底是老高啊,不像小胡那么激进,说的话还是留了几分余地给自己的上级领导。
“梦翁说的是。”
张元济闻言便点了点头,还瞟了一下旁边坐着的胡适之,心中暗道,真要说起来,那个小袁可比这个小胡更加适合接替高梦旦的职位啊。
他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奇怪。比起“太湖小猿”,“黄山老猢”的白话文写作水平那就“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了啊啊啊!!!
好吧,《宰执天下》这部白话文小说能让“我的朋友胡适之”如此激动,这并不奇怪。
不过这本“普通”的历史架空小说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镇住张元济和高梦旦这两位饱学之宿儒,国学之大家呢?
要知道,我们的袁大师并非一拍脑袋就决定写“崽子”的。他也是经过一番盘算来着。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除了长篇历史小说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题材适合在这个时代发表了。
他能发表《平凡的世界》吗?他能发表《长恨歌》吗?他能发表《白鹿原》吗?他能发表《三体》吗?他能发表《林海雪原》、《金光大道》、《江山如此多娇》……咦,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东混进来了。
其次,作为一个网络时代成长的起来的九零后,“普通”的历史长篇小说已经不能满足袁鸿渐同学的“审美趣味”了。
他总不见去写高阳的清宫秘史系列和二月河的我大清圣君系列。至于徐兴业的《金瓯缺》(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熊召政的《张居正》(第六届茅盾文学奖)等等这类正统历史小说,他也木有兴趣。
身为穿越者,那么写一本以穿越为题材的小说,不管别人看着爽不爽,他老人家自己就先爽到了。
最后,为了契合自己的新古典自由主义大师的身份和此时的社会思潮,袁燕倏选择了一部表面是改良主义,还夹杂着进步主义和民族主义,内里暗搓搓地遵照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小说”。
这就对上了张、高两位“戊戌变法”参与者的胃口。
张元济抬头看了看座钟,此时已经快到六点钟了;又瞧了瞧窗外,雨势也渐渐小了下来。
他一撑扶手长身而起道:“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给袁先生挂个电话,请他出来吃顿便饭,我们也好当面请益。”
“是极是极。”
“很好很好。”
高梦旦和胡适之,还有沈雁冰自然没有异议,反倒很是期待能和鸿渐先生聊一聊的呢。
“嘟嘟嘟……”
商务印书馆的监理大人亲自拨通了电话:“你好,请问是袁公馆吗?”
听筒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有些慌张的声音:“先生侬好,格里就是袁府,侬有啥事体……切里咵啦!”
张元济以为信号不太好,继续问道:“这个,请问鸿渐先生可在府上?”
“先生,侬问我家大少爷啊……倾铃哐啷!”
“先生,我家大少爷……逆子,侬讲讲看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我家大少爷现在不方便讲电话……爹爹,格也不能怪儿子我啊!”
“先生,我家大少爷现在不方便讲电话,侬过忒些再打来吧……小宗生,你还嘴硬?还不给我跪下……”
“哐啷!”
电话就此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