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客堂间的自鸣钟敲过八记的时候,袁公馆已然是人去楼空。
因为天上还在下雨,所以早有仆人在天井里用几张油布和几根竹竿支起了一张简陋的雨棚。
棚下停着一口“册呱里新(沪语崭新的意思)”的黑漆棺材,棺前放着一个烧着纸钱的火盆,盆旁坐着的便是替袁家四姨娘守夜的袁燕倏和袁燕图。
两个兄弟之中的老大那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嫌这里太过安静,于是随手放了一张昆曲唱片。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夜色如晕如染,灯火如萤如磷,曲声如泣如诉……
“呜!”
又恰好一阵阴风吹来,让火盆中的火苗摇曳不定,晃得周遭景物像是活过来的怪兽一般。
心里早就瘆得慌的袁家三少爷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白毛大汗!
幸好他身边还坐着他的大哥,兄弟两个还能聊聊天壮壮胆。
于是他咽了一口唾沫,没话找话地道:“大、大、大哥……”
“老三,啥事体?”袁家大少爷一边专心致志地往盆里添着纸钱,一边头也不转地随口问道。
“我、我、我……”
“你什么你啊?”袁燕倏纳闷地转头一瞧,就见到自己三弟的脸色不太对,便恍然大悟地道:“哦,为兄明白了……”
“老三,你是饿了吧?没错了,出了这档子事情连累你们连晚饭都没有吃,你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
我们的袁大师把手中的纸钱全都扔进了火盆,长身而起道:“老三,为兄房里还有点吃的,你稍等一下。”
“大……”袁燕图这么一个大小伙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袁燕倏走进了屋子。
而等他大哥走了之后,心中更加忐忑的他索性闭起眼睛,口中喃喃地道:“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耶和华是我的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
“……要等候耶和华,当壮胆,坚固你的心。我再说,要等候耶和华!”
等到把《圣经——诗篇27》念完,“坚固你的心”的袁燕图心里面总算稍稍坚固。
他睁开双眼,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阿门。”
也没等多久,他大哥就提着一兜鸭胗干啦猪肉脯啦巧克力啦,还拿着一瓶威士忌转了回来。
没办法,我们的袁大师太容易肚子饿了,不得不像馋嘴的小女生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囤积上一大堆零食。
兄弟两个就着威士忌用这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填饱了自己肚子,之后他们聊着天守完了这一夜。
最令袁燕图欣喜的是,他们兄弟俩聊着聊着,他大哥最后居然同意他进入神学院!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来了几个熟人,其中包括那个好像正在追求自己妹妹的光头大叔。而他们此行是来报喜的。
原来经过他们的斡旋,青红帮那边答应再也不追究这件事情,袁家总算渡过了这个难关。
他父亲和他大哥在事后也终于握手言和,一家人快快乐乐热热闹闹地筹备起他大哥的婚事了。
没过多久,成为中国公学大教授的大哥终于和那位漂亮的南洋千金完婚了,他也参加了这场富丽堂皇到亮瞎人眼的盛大婚礼,还是男傧相之一。
而在他大哥的支持下,他顺利地进入了圣约翰大学神学院。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他大哥的名望越来越大,他家里也越来越富,至少他每个月拿到的零花钱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时局也是越来越乱……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这一家子的重心开始从中国转向了美国。
两年之后,他的二哥二嫂和他们刚出生的孩子一起离开了中国去美国经商,还把刚打完一场离婚官司的大姐也带走了。
他的二姐从上海美专毕业便前往法国巴黎继续攻读美术,后来居然成了一位著名时装设计师。
他的三妹还有四妹还没有高中毕业也去了美国留学。
最后,他大哥辞去了中国公学的教授,把连同父母的全家人都迁到了太平洋彼岸的加州。
而他自己不但正式成为了牧师托马斯·袁,也得到了去美国圣公会总会神学院深造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和家人一起留在美国,而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因为那里有更多的迷途羔羊。
他回国之后的经历也是一帆风顺,几次升职之后便当上了南京道胜堂的总牧师。
此时已到了1937年的12月……
“耶和华,耶和华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样对待你的子民呜呜呜……”
“难道说,难道说就因为我们身负原罪呜呜呜……”
“老三?老三!”
“老三,你跪在地上干嘛?怎么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为兄也没听说你和四姨娘感情很好啊……”
袁牧师……袁燕图诧异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他大哥一手提着一兜零食,一手拿着一瓶威士忌,正诧异地看着自己。
“嗯?”
他赶忙往四周一瞧,自己怎么从南京的教堂回到了魔都的老宅了呢?
袁家三少爷猛地跳起来,大声问道:“大哥,我们在哪里?!”
“哪里?上海的家里啊。”
“上海?”袁燕图甩了甩头,又是期待又是恐惧地问道:“大哥,现在不是1937年吧?”
“老三,你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心急火燎的他忍不住大吼道:“大哥,你快告诉我啊!”
“好好好,今天是1921年8月5日。”袁燕倏把手中的物事往地上一放,扶着自己弟弟做到椅子上,“来来来,你先坐下。”
接着他打开了那瓶威士忌,递给了袁燕图道:“老三,你喝口酒定定神。”
“咚、咚、咚。”
袁家三少爷一接过瓶子便二话不说地灌了自己三大口烈酒,这心神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不过不胜酒力的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而他的大哥上前拍着他的后背,很是关切地问道:“老三,你没事吧?”
“我没……”“亲身经历”过那番惨绝人寰的地狱图景之后,袁燕图怎么可能没事。
脑子乱成一团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地握住了袁燕倏的手,颤声问道:“大、大、大哥,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
“EVIL?”
袁家大少爷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道:“老三,你这是怎么啦?又问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袁家三少爷哀求道:“大哥,你是留洋博士,你是学贯中西,你是名扬天下……你懂得那么多,你一定知道的,请你告诉我吧!”
“呼!”袁燕倏喘了一口粗气道:“老三,你问我为什么邪恶遍布世间……”
“我告诉你,那是因为善良不够强大啊。”
他突然一指面前的黑漆棺材,开口问道:“老三,你觉得四姨娘她是不是一个恶人?”
“嗯……”袁家三少爷想了那么一想,才迟疑着摇了摇头道:“我本来觉得她是一个贪心无耻的恶人,可是既然她能幡然醒悟为父亲殉节而死,那也不算什么恶人吧……”
“哈哈哈……”
袁大师闻听此言便放声大笑,摇着头道:“老三啊老三,你到底是图样图森破啊……你真的觉得四姨娘是没脸见我们父亲才跳楼的吗?”
袁燕图不解地问道:“那、那、那她是怎么……”
“你问她是怎么死的?”
袁家大少爷冲着自己弟弟冷冷一笑,森然道:“是为兄杀……那个逼死的!”
“啊?!”袁家三少爷闻听此言那真是大惊失色,连手中的酒瓶都握不住了……
“哎呀,这可是我从花旗国带回来的威士忌,摔了多可惜!”
眼疾手快的袁燕倏一把接住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这才淡淡地道:“老三,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如果不是为兄我足够强大,那怎么能把四姨娘这个恶人‘改造’成善人呢?”
“你看,要不是为兄逼死她,那她就只能当一个恶人。但是现在她在你眼中便成了一个善人。从这角度说……”
我们的袁大师冲着棺材举起了手中酒瓶道:“四姨娘,你应该谢谢我才是。对了,You are welcome!”
说着他又喝了一大口的威士忌。
“……”
袁燕图看着自己大哥那张原本英俊非凡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之下突然变得狰狞无比,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突。
“老三,吓着了你?”袁燕倏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酒瓶递了过去道:“喝吧,等你去了花旗国就没有办法像这样畅快地喝酒了。”
心神再一次受到冲击的袁家三少爷没有注意到他大哥最后一句话,傻傻地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只听袁家大少爷娓娓而道:“老三,所谓善我者善,恶我者恶。不同立场的人看待善恶也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是恶行肆虐,别人还觉得是善举可嘉呢!”
“你眼中所见到的是野兽一般的残暴,别人脑中所想到的是军人应有的勇武呢!!”
“你跪在地上向你的耶和华苦苦寻求答案的时候,别人正在日比谷公园兴高采烈地提灯游行庆祝呢!!!”
“哐啷!”
袁燕图再次握不住手中的酒瓶,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
袁燕倏这次并没有挽回这瓶威士忌粉身碎骨的厄运,而是毫不避让地直视自己弟弟的双眼。
风雨之中,黑棺之前,灯火之下,这两兄弟耳边都听到了凄恻的唱词:“……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辣块妈妈,啥宁在唱《窦娥冤》?作死啊!”
比起凄清的袁氏公馆,四马路上的李家书寓就热闹了不知有多少倍。
话说张继贵和李宝英失魂落魄地回到这里之后,二话不说先上烟榻抽了一顿大烟,这才把三魂七魄给找了回来。
而书寓中的那帮拆白党自然还不知道同仁茶楼里面发生的事情,眼珠子只看到这白花花的两万银元,于是立马便自作主张地庆祝了起来,还有人登台唱起了民国版的卡拉OK。
等到贵爷回过神来,耳中听到的却是哭丧一样的曲子肯定是满心地不快,于是便冲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贵爷,不好意思,马上就换!”
原本唱昆曲的女子住了口,换成了一个男子开唱京剧,他这次选择的唱段就欢快多了。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那靖王的后,景帝玄孙一脉留……”
“这小袁留不得!”
张继贵一咬牙便翻身坐起,招呼佣人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快给老子换衣服!”
烟榻另一头的李宝英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问道:“继贵,侬要去哪里哒?”
拆白党男祖宗咬牙切齿地道:“七阿姐,我现在就去南通找阿拉爷叔,让伊帮我请几个真正的神枪手……老子就不信了,使洋枪的还打不死练国术的了!”
“侬是要去找张老太爷……”拆白党女祖宗也清醒了过来,惶急地问道:“格么阿拉哪能办?!”
张继贵一边穿衣服,一边安慰道:“七阿姐,覅担心。那个小袁总不见得今朝夜里相就杀上门来……”
他的脑子确实好使,说话之间又有了主意道:“侬明早先去乡下头避一避,再找人去干掉小袁还有袁家的人……就算干不掉伊拉,也要让小袁永无宁日!”
“继贵,侬讲得对,老娘宁肯破点财也要杀杀小袁的威风!”
李宝英立马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吸了一口冷气,迟疑着道:“可是今朝呃事体肯定会传遍大上海,格么到晨光啥人还肯去得罪格只煞星啊?”
张继贵带上了礼帽,转过头冷冷地说道:“斧头帮,王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