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啊,你就跟这位大叔走吧。”
“娘,你和爹不要俺了吗?”
“翠啊,跟这位大叔走就能吃饱,你想吃饱吗?”
“俺想!”
“翠啊,那你以后每天都要吃得饱饱的……毕波!”
木柴爆燃的声音惊醒了灶前打瞌睡小厨娘,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拿起铁锅边煨着的一块“面包”塞在了嘴里面。
“咯嘣……”
翠花一边嚼着自己试做的面包,一边在心中想道,看来这面发的还是有问题,总没有外面卖回来的正宗面包那么绵软,烤干了之后也没有那么酥脆,这个配方还是要改啊。
别看人家只是妓院里面的小厨娘,可是也明白知识改变命运这个大道理。
因为她的命运就是被自己一手厨艺给改变的。
翠花本姓铁,原籍是鲁南枣庄。虽然那场让百万山东人闯关东的大饥荒要到1927年才发生,但是他们家的日子已经过不大下去了。
其实铁家原本也是小康之家。她爹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厨子,可是不幸得了肺痨,这下再也没有馆子敢请他了,家势一下子就败落了下去。
而她这个赔钱货自然就被爹娘卖给了扬州来的人贩子。
这在民国司空见惯,十分寻常……不寻常的是铁翠花之后的人生际遇。
当年还只有八、九岁的她模样长得还算周正,人看上去也很伶俐,于是很幸运地被加入了“瘦马培训营”。
她们这些女孩纸之所以叫“瘦马”,就是因为她们买过来的时候都瘦骨嶙峋,所以才有了这个称呼。
当了“瘦马培训生”之后,她们总算是能吃上饱饭了。然而我们的铁翠花小妹妹体质比较特殊。她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异常,可是等到发育了之后,体型就像发面一样发了起来。
这个小妹妹还不是胖那么简单,而是天生骨架大,一路就往虎背熊腰这个方向扬长而去。她真的不应该当“瘦马培训生”,而是应该当“体育特训生”。
这种体质对女孩子来说无疑是非常不幸的。哪怕就是在后世,胖大女孩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何况她这样的“瘦马”。
就在“瘦马培训师”对她放弃治疗准备把她卖到低等妓寮的时候,铁翠花小妹妹展现出了厨艺上的才华。
要知道,一个好厨子的重要性对一家高档妓院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当时赛里斯的顶尖厨师一部分当达官贵人的私厨,一部分在著名馆子中掌勺,其他全都在各家青楼楚馆里面。
实际上从很早开始,赛里斯高档妓院就并非单纯供人泄欲之地,而是上流社会男子们的社交场所。他们在桌旁吃饭应酬的时间甚至要比在床上OOXX的时间都长。
于是在铁翠华越长越不堪入目的同时,她的厨艺倒是越来越精湛出色了。她的东家们觉得反正她也买不上什么好价钱,还不如留下来当一个不用付钱的厨子。
当然啦,娱乐业人员流动性是非常强的,她也经常被当成附送品而买来卖去的。
就这样一路辗转,铁翠花最终在这家名为书寓实则拆白党总部的地方落了脚。
至于这个地方的这些人究竟从事的是什么营生,她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对她来说,有这个能吃饱穿暖的落脚地已经是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翠花,怪不得侬该胖,半夜还勒个吃啊?嘻嘻嘻……”一个小丫鬟走进厨房,先取笑了她一句。
不过铁翠花早就习惯了这种调侃,并不在意的她站起来讨好地问道:“姑娘,侬有啥事体?”
“嘻嘻嘻……侬这口上海话到现在还是邦邦硬!”那个丫鬟掩嘴一笑道:“七阿姐要我关照侬一声,把火头熄掉,再收拾一下行李,等忒些马上要出发了。”
小厨娘自然而然地问道:“出发……格是要去哪里哒啊?”
“哎,阿拉全部都要到乡下头去了。”丫鬟叹了一口气道:“侬也不要问了,连我都不晓得是为啥……”
李宝英到底还是怕了,怕得一闭眼就是我们袁大师的英姿。睡不着的她索性也要连夜带着贴身的佣人出发回老家了。
铁翠花点了点头道:“哦,晓得了。格么我马上收拾。”
她先是熄了灶火,再归置了一下厨具,接着把厨余和垃圾都扔进一只竹筐,然后提着一筐垃圾打开了后门,就看到弄堂里面有两个男子正在“扭打”之中。
“主编少爷,还有几步路就到屋里厢了,让我来帮侬……”
“不要管我……我孙悟本不用人来帮!”
醉醺醺的《花间派》大主编甩开了小伙计的手,仰头朝天叫骂道:“侬格只老头子居然关照上海滩所有报社不许招老子当记者,老子我偏要当这个无冕之……”
昨日典了西装今天换成黄汤的孙悟本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痒,一弯腰就在铁翠花的脚前吐了一个稀里哗啦:“呕……”
“呕……”
“龙头,三少爷这是怎么了?”
这个时候,袁家大少爷带着自己的弟弟已经来到了离拆白党总部不远的一处空宅子,还和他的司机汇合了。
可是袁家三少爷不但面容惨淡,而且还忍不住作呕……都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小康,没关系,他就是看到了……那个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其实袁家大少爷此时的脸色也不太好,胸口也有一些烦闷作呕的感觉。
说起来这完全是怪他自己啊。
当时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座“Sodom”,于是就让那帮前来纵火的安徽人在他们弟兄面前上演了一场“Sodomy”……
可想而知,一帮大老爷们脱了裤子捅来捅去的那多辣眼睛啊,从来没有这方面经验的袁燕图当场就不好了,估计还会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
本来以为自己心灵足够坚韧的袁燕倏要不是在后世出于好奇看了点GV,那肯定也是不行了的。
“算了,让他吐一会就好了。”他甩了甩头,甩去那些再也不愿意想的景象,开口问道:“小康,那件玩意儿呢?”
小康一指门外道:“龙头,就在外面的卡车上。”
袁燕倏转头关切地问道:“老三,你还好吧?”
“嗯……”袁燕图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我、我、我还能撑得住。”
“那么来吧。为兄带你看样好玩意儿……”
然后袁家三少爷有点吃力地爬上了卡车后面用布蓬罩得严严实实的车斗,便真的看到了一件通体闪着幽冷寒光的好玩意儿。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这是……”
“马克沁?!”
“老三,看不出你还有军事常识的吗。”袁家大少爷拍了拍他三弟的肩膀,还顺口解释道:“这年头加特林居然要四个人才能操作,而且笨重得很。所以为兄只好搞一支马克沁玩玩了。”
“玩玩?”
袁燕图突然打了一个机灵,睁大眼睛看着他长兄惊骇地问道:“大、大、大哥……”
看到他这幅样子,袁燕倏莞尔一笑,用双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道:“老三,我们兄弟两个就是要‘哒哒哒’地把那帮拆白党给全部干掉!”
“可、可、可是……”
“老三,不用什么可可可啦。你都看到了人家如今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这也算是正当防卫。所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东郭先生可做不得啊!”
“不、不、不过……”
“老三,哪有什么不不不的?想必你也知道这帮拆白党干的玩人身心、淫人|妻女、夺人钱财的恶事。你我兄弟宰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沪上人士只会拍手称快。此乃替天行道,又何必多言?”
“NO!”急了眼的袁家三少爷这下连英文都说出来了,他急急地道:“大哥,纵然你说的全都对,但是其中也有人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袁家大少爷慢慢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自己三弟的双眼,冷冷地开口说道:“老三,为兄来给你讲个发生在后……那个美利坚的故事……”
“话说有一夜,一个身上描龙画虎的道上大哥……老三,这有什么奇怪的,美利坚自然也有混黑道和纹身师傅的吗。”
“他开着一辆宝马……那个高档轿车吧,把一个骑电……那个自行车的人给撞了。不过他是黑道大哥吗,哪能给人家道歉,当然是和他的小伙伴一起把那个倒霉的家伙打骂一顿才是。”
“可是他打了骂了还不过瘾,居然反身从车上取了一柄西瓜刀……真是的,美利坚就没有西瓜了吗?老三,你不知道黑……那个非裔美国人最爱吃西瓜了。他就拿刀……这家伙还知道一点轻重,不用刀刃而用刀背打了人家几下。”
“也不知道这位大哥是学艺不精还是喝多了手不稳,没几下刀就掉在了地上。那个被围攻的男子也是一条好汉,他捡起了这把刀,唰唰唰地几刀就把那个黑道大哥追砍至死!”
“老三,为兄来问你,这死者也能说是罪不至死,那他死了活不活该?”
“这……”袁燕图稍稍沉吟便点头道:“此人活该!”
“老三,这不就结了。那个骑自行车的好汉只有杀了那位黑道大哥才能确定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我们也只有干掉这帮拆白党才能保证自己的合家平安!”
袁家三少爷只是摇着脑袋道:“大哥,且不说他们的罪行大小。可是里面肯定有无辜者的啊……”
“无辜者?哈哈哈……”
袁家大少爷大笑着说道:“老三,你的那位上帝说,我们都是身负原罪的罪人。其实祂说的没错,我们全都有罪,因为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你问我为何邪恶横行人间,我答你是因为善良不够强大。那么善良怎么才能强大,这就需要我们背负起我们的责任!”
“我们看到那些公司为了赚点钱毫无底线却不去投诉举报反而视若无睹,便让那些恶人得逞兽|欲。”
“我们见到那些没头没尾居心叵测的报导却不去正本清源反而推波助澜,便让那些好人蒙冤自尽。”
“我们不去阻止身边最为微小的恶行,那么当更大的恶行降临在我们头上,我们又有何面目要别人来为我们主持公道呢?”
“老三,我们这次只不过是杀掉一些恶人的帮凶,算不上什么无辜者。”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似悲似喜、似哭似笑、亦似嘲讽又似悲悯。
而他口中的语气也有点飘忽不定的道:“何况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无辜者,只有人类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已……只是而已!”
我们的袁大师说服他的弟弟的同时,其实也是在说服他自己啊!
他的“宏大事业”要让自己的同类再多死伤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就没有犹豫过、恐惧过、痛苦过吗?
袁燕图狠狠地摇头道:“大哥,你对普通人要求太高了。”
袁燕倏哈哈地笑着道:“老三,你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普通人对我的要求太高了。”
袁家三少爷哀声道:“大哥,你不是神在人间的代言者吗?”
“老三,你都知道我是神在人间的代言者了,那么……”
袁家大少爷……不对,是“愚者大人”挺直腰杆,负手身后,傲然说道……
“敬我如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