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夜幕降临,一辆难得一见的豪华小汽车行驶在广州的街道上,后面还跟着另一辆坐满随扈的汽车。这辆车和这些随扈可都是黄埔军校的校长亲自派给车贵宾使用的哦。
那么不用问了,整个赛里斯无人不识且无人不爱的落桐小姐此时正在前头那辆小汽车里面。
相比起她“喧嚣”的名望,她的装扮可谓是素淡,既没有穿西式晚礼服,也没有着此时已经流行开来的新式旗袍,而是一身学生式样的文明新装,小脸之上是完全的素面朝天,一丝化妆的痕迹都没有。
不过袁淑贞此时也就穿得像一个女学生罢了,其他方面完全看不出和女学生有什么联系。
只见她嘴里面叼着的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一副吊儿郎当却洒脱自在的模样,脸上还挂着酷肖他们大哥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女版的袁燕倏。
这让人很难想象,在方才的晚宴上,她居然是一位精通礼仪、应对娴熟却带着一点稚嫩可爱的大家闺秀。
不过袁家三公子对此倒是有点习惯了,也就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句,自己的三妹果然就被自己的大哥给带坏了!
袁家三小姐优雅地吐了一口青烟,突然咯咯一笑道:“三阿哥,真是多亏了侬拉我离开那场宴席,否则我真是要给那几只苍蝇烦死忒了。”
她的三哥很是美式地耸了耸肩膀,随口问道:“阿贞,那几只苍蝇里面包不包括宋部长阿?”
一脸鄙夷之色的袁淑贞嗤笑道:“宋部长?侬讲宋家那只空心大佬官啊……盛七小姐都追不到还想来追我袁三小姐,真是做梦想屁吃(沪语中想入非非的意思)!”
袁燕穆倒是松了一口气地道:“好吧,宋夫人还找我问起过这件事情呢,那么现在我帮你……”
他的三妹却笑吟吟地摇着小脑袋打断道:“三阿哥,侬还是噶老实啊。做啥要这么快回头掉(沪语拒绝的意思)人家呢,我还想要吊吊阿拉宋大部长的胃口咧。至少也要等他帮我在广州搞套别墅吧,我以后也能来这里过冬……”
“……”对此无FU可说的袁家三公子只好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心中又给他大哥记上了一笔。
要不是有他那个混账大哥的“毒害”,他这个原本单纯可爱的三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袁淑贞现在也真的历练出来了,看自己三哥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面不大高兴,于是撒了一个娇地道:“三阿哥,你也不要老是板着脸。就不能学学我们的大哥吗?”
一听到她提起“我们的大哥”,袁燕穆气就不打一出来,闷声道:“学他什么?就学他Cynicism(犬儒学派)的作风吗?阿贞,我跟你说我们中国现在就需要革命……”
“好了啦,好了啦。”袁家三小姐吐了吐香舌道:“三阿哥,我不是跟你来参加这个什么舞会了吗。这也算是支援你们的革命行动吧……”
袁家三公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正色道:“阿贞,等会你见到的可都是革命青年,你可不要……”
他话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见得劝诫自己的妹妹不要“烟视媚行”或者“魅惑众生”。
“革命青年?”
他三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顿时就露出了讥诮的表情,不屑地道:“小妹这次来广州,正好要拍一部革命青年的电影。你们革命青年的样子我也会啊……”
“嘀、嘀、嘀。”
原来此时小汽车已经驶入了广州大学的校园。
落桐小姐深深地抽了最后一口烟,这才像袁大师那样很是潇洒地把烟头弹出了窗外。
她先从随身的包包里摸出一把梳子和两根头绳,很熟练地把一头披散的秀发打成了两根麻花辫。
接着她又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乱七八糟的粉啊笔啊,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划了几下,她那张俏脸瞬间就没有那么俏丽了,反而显得有点端庄稳重。
然后她看了看镜中的倒影,微微地摇了摇螓首,又拿出一副当时最流行的黑色圆框眼镜架在了秀气高挺的鼻梁之上。
而随着她化妆的结束,她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地从玩世不恭切换成了——严肃认真!
在袁燕穆的眼中,他三妹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瞬间就成了他在广州街头时常见到的那些革命女青年!
最后,她再次用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扮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再向目瞪口呆的袁家三公子调皮地眨了眨大眼睛。
只见这位革命女青年举起右手,娇喝一声道:“打倒……大阿哥!”
不用问了,袁淑贞的表演老师自然就是她的“大阿哥”。
其实吧,袁燕倏本人并不是一个好演员。原因不是没有天分——没有天分他也可以用点数凑,而是他对当演员没有什么兴趣。
虽说他也偶尔在自己拍的电影里面玩玩票,不过他只扮演两种角色,一种是英俊帅气的花|花|公|子,另一种是看上去像花|花|公|子的大帅哥。
说穿了,他只能本色演出,懒得动脑筋和花时间去揣摩其他类型的角色。
太过懒惰也没有时间的袁大师当不了表演艺术大师,然而他有着一肚子超越时代的表演艺术理论,因此理所当然地成了表演艺术理论的大师。
好了,一说起表演艺术理论,一般人脑子里面就会蹦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对此多一点了解的话,那就会知道什么“体验派”、什么“方法派”和什么“表现派”,这三种主流表演流派。
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本人创造的就是体验派。
这一派对表演者的要求是,从自我出发,生活在角色的情境里面。听起来挺简单,实际上“体验派”是最需要天赋的一个表演流派。
因为其美学要求就是“真实”,不是简单地贴近生活的“真实”,而能影响观众潜意识的真实感。
打个因吹斯听的比方,一个钢铁直男的“体验派”演员扮演的基佬比真的基佬更像是基佬。比如这位……
1923年,斯坦尼带着莫斯科艺术剧院造访美国,这一次访问对美国影视艺术的发展影响极为深远。特别是他的两个下属在此期间“投奔自由”,就此在好莱坞开创了体验派的进阶版——方法派。
理论上,方法派比体验派“简单”。演员只需要完全且完美地融入角色就行了,没有必要营造那种能影响人类潜意识的“真实感”。
拿上面的例子来比较的话,“方法派”直男演员只需要说服自己是同性恋就行了,不用去想自己怎么才能比基佬更像基佬。
然而方法派有一个“disaster(斯坦尼的评价)”的地方,那就是演员会在演绎过程中失去自我,从而跳不出角色,也就是出不了戏。比如这位……
所以后来斯坦尼本人在三十年代也放弃“方法派”当中“情感记忆训练”。
不过“方法派”在美利坚却大行其道,原因就在于这玩意真的比“体验派”简单。
顺便说一下,还有一个比“方法派”走的更远的小众表演派别,那就是“自然流”。
注意,“自然流”不是丽莲·吉许那种摆脱舞台表演风格回归现实生活的“自然派”,而是尽可能地寻找贴近角色的演员,哪怕没有表演艺术经验也没有关系。比如这位……
除此之外,主流表演流派之中还有一种“表现派”。这一派别不强调从自我出发,而是强调在内心中先构建出一个“角色的形象”来加以模仿。同时表现派不提倡下意识生活在情境里,而是强调“跳出来”拿捏和设计。
“表现派”虽然不像“体验派”那样看天赋,不过要求演员有更加深厚的艺术底蕴。比如这位……
既然自己妹妹有吃这碗饭的天赋,我们袁大师肯定是对她寄予了厚望,并不单单只要她成为一个大明星而已。。
因此他并没有拔苗助长,而是先让袁淑贞走“自然流”的路线,演了一些贴近本身的角色,基本上都是一些天真可爱的少女,或者女扮男装反串小男孩。
等她积累一点表演经验,时间也到了1923年。身在美国的袁燕倏便让自己妹妹来到好莱坞,请了前面提到过的斯坦尼的两位下属来亲自教授“方法派”的表演技巧。
而最终,他会传授自己妹妹来自后世的更加完备的表演技巧,并且希望袁家三小姐能将各种表演流派融会贯通,未来能成为在实践和理论上共同作出突破的真正演艺大师。
现如今,落桐小姐正处于“方法派”的第二阶段。
有了名师传授,有了实践经验,再加上她也确实有点表演天赋,所以才能十分自如地在各种角色中切换。
当然啦,大家闺秀、女大学生这类角色比较简单,也符合她自身的人设,所以她切换起来真心没有什么压力。
袁淑贞自己满意了,连带袁燕穆也挺满意的。
因为这样一来,别人就很难认出他妹妹是落桐小姐了。他们两个也就能低调地进去,然后随便糊弄一下自己的学生便可以回家了。
不然的话——袁家三公子也是见识过那些狂热粉丝的啊。
于是他也没有让那些扈从跟着,便带着自己妹妹从后门进了广州大学的大礼堂……
“怎么还没有来啊,袁教官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发牢骚的是马上要在第一次东征之中成为穿林北腿救命恩人的陈赓,他周围那几个小伙伴也是一副急色——那个急不可待的样子。
这些黄埔军校学员之中最为淡定的则是蒋先云和贺衷寒两人,有可能他们两位都是已婚人士的关系。
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这两位都算是新婚燕尔。
贺衷寒的妻子名叫方定孝,而他的老丈人则是国民党左派人士,抗日时期的名将,日后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没错,就是冯国璋孙子当副主席的那个民主党派)重要成员——方鼎英(1888-1976年)。
他老人家此时担任黄埔军校入伍生部的部长,后来还代理过教育长和校长。贺衷寒的才名那是众人皆知,于是在去年方部长欣然把长女嫁给了他。
而蒋先云也是在去年三月份结的婚,娶的是以“三立路线”闻名的李立三的胞妹,李抵欣。
顺便说一句,这两对夫妻,还有陈赓全都是湖南籍人士,由此可见芙蓉国在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性了。
“袁教官来了!”
就在他们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有眼尖的学员看到了低调入场的袁家三公子和他的女伴。
“咦?”
然而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袁教官身边带着的却是一位普通的小女生,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大明星。
“嗯……”
等他们两人走近之后,这些学员才看清他身边的女伴似乎、好像、有点眼熟来者。
“哦!”
当他们来到近前,学员们总算看清了,这位普通小女生确实和落桐小姐长得十分相似。
要说在其他场合他们还觉得自己有可能认错,不过袁教官可是人家大明星的亲哥哥,这总不会有错的。
于是这帮人精神一振,“呼啦啦啦”地围了上去。
我们的落桐小姐一看到这个场面,顿时就“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自己三哥身后一缩。
袁家三公子眉头也是一皱,低喝一声道:“立正!”
这些学员还真的挺有军事素质的,立马停下了脚步,站直了身子。
“OK,这就是舍妹——”袁燕穆特意加重了语气道:“袁淑贞小姐。”
“恢复镇定”的袁家三小姐“壮着胆子”往前一步,“鼓起勇气”地冲着众人点头道:“同志们好。”
刚才那一缩表明人家还是一位涉世不深的黄花大闺女,如今这一站显示人家也是向往革命的先进女青年。
这两下子完全戳中这些年轻革命军人的萌点啊。
臭男人吗,谁不希望自己的爱人是恋爱史一片空白的单纯女子呢?
革命青年吗,谁不希望自己的伴侣能和自己有着共同的革命志向呢?
“刷拉!”
黄埔学员们很有默契地行了一个军礼,铿锵有力地回道:“袁小姐好。”
“嘻嘻……”看他们这么认真的样子,化身为革命女青年的落桐小姐也忍不住掩嘴一笑。
她这一笑就把这些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笑得骨头轻得没有四两重,一个个都飘了过来开口问候。
“袁小姐,我姓陈,你叫我小陈就行了。我今年二十二,未婚……”
陈赓算得上是“晚婚晚育”的标兵,他一直要到1927年才和上海的著名女革命工作者——王根英结为革命夫妻。
话说陈赓那也是苦追王根英不得,最后还是“月亮阁下”夫妇出面做工作,才成全了这桩好事。
可惜这个时代对革命者来说,爱情那真的是一种奢侈品。
1939年3月8日,当时在八路军第120师政治部任职的王根英在突围路上与日军遭遇,不幸壮烈牺牲,年仅32岁。
“袁小姐,我也未婚。这个,我能要张签名照吗……”
“袁小姐,我也算是未婚。那个,我有一首诗想要献给你……”
落桐小姐这种场面经历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应付得游刃有余,也就不用多说了。
当然啦,也不是所有的黄埔学员都像采花蜜的小蜜蜂围着她这朵花骨朵打转,也有人没有挤进这个圈子,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袁教官在聊着天。
“咳咳咳……”
没过多久,袁家三公子很煞风景地挤进人群,往自己妹妹身前一站,板起脸道:“Well,你们也见过舍妹了。不好意思,她明天还要早起拍戏,那么我们就回去了。”
“啊……”
众位学员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失望的叹息声。
“报告教官。”
人群之中的陈赓突然正儿八经地问道:“你答应落——袁小姐来参加舞会,那是不是应该允许我——那个我们请她跳一支舞呢?”
“嗯……”
袁燕穆回头看了看自己妹妹,袁淑贞却抿嘴一笑,一点也不做作地道:“既然家兄答应了同志们,那么我自然是没有问题。不过你们这么多人,一人跳一曲的话,我可吃不消啊。”
“要不我就和你们当中的一位同志跳一曲吧……”
这些学员对视一眼,眼神之中那是满满的敌视啊。可见在美女面前,男人的革命情谊也比塑料好不了多少啊。
这帮人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陈赓上前一步问道:“请问袁小姐,你想要和我们哪位同志跳舞呢?”
我们的落桐小姐眼波一转,毫不犹豫地抬手指着圈外的一人道:“我就选这位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