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奥,你真的不跟我去广州看看?”
“保罗斯,我也很想去广州走一趟,拜会一下中山先生。只不过我的未婚妻马上就要抵达上海了,而且我还接受了中国公学的聘书,实在没有这个时间。”
我们袁大师心说,我去广州干神马?
老子又不是亨德里克斯·斯内夫利特(荷兰人,中文名马林)这位共产国际代表。
人家既有水连珠又有金卢布。在这两样大杀器面前,铁拳无敌就算再不想和赤俄合作,还不是要乖乖服软。
而我既没有春田也没有美金,去广州就为了瞻仰一下铁拳无敌这位“革命先行者”吗?
真是的,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瞻仰的啊!
如今的袁燕倏见得历史名人实在太多了,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他现在的态度是:多一个当然好,少一个也无所谓。
好比说,要是换了他刚穿越那会儿,去商务印书馆的时候一定会拜托张元济找到“陈总会记师”,和人家合个影什么的。不过如今的他就很淡定了,一切随缘吧。
没错,1905年出生的CLOUD·陈同志是青浦人,如今正在商务印书馆里面当学徒……
“皮卡皮卡。”
听他这么说,宋子文接口道:“早就听闻魏明珠小姐艳冠南洋,魏家更是南洋有数的豪门……”
他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是在指责眼前这位大帅哥在吃软饭,于是举起手中的酒杯道:“Congratulations!”
其实吧,一个人越是心虚越是容易听出其他人的弦外之音。
问题是,我们袁大师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是吃在软饭,他和魏明珠小姐姐明明是两情相悦好伐。
而且他也觉得“凭本(脸)事(蛋)吃到的软饭”有什么可以羞耻的,所以完全没听出来人家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Thank you。”袁燕倏和他碰了碰杯,泰然自若地抿了一口威士忌。
也喝了一口酒的宋家大公子开口道:“尼奥,谢谢你送给我的那本《Socialism》,我这几天抽空拜读了一下。也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你能写出如此煌煌巨作,我是自愧不如的。”
袁大师自然是客套地道:“哪里哪里,随便写写而已。”
“However……”
只听宋子文话锋一转,直言不讳地道:“尼奥,以我之浅见,你对主义什么的太过执着了。不管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只要这个国家认为适宜,是可自由选择的,将来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我个人认为,还是不宜把社会主义给一棍子打死为好。”
袁燕倏听完了这番话,不由得对宋家大公子刮目相看。
明白了吗,他这一句话完全可以翻译成:不管黑猫还是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想不到这位宋老兄和那位邓老弟居然会有共同语言啊。
没错啊,邓老弟比我们袁大师小了好几岁,叫一声“老弟”那也不为过的啊……
“皮卡皮卡。”
“哈哈哈……”袁大师放声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保罗斯你居然是一位社会主义者。”
“我当然不是什么社会主义者。”宋子文摇头道:“我不喜欢革命,我也不相信革命。”
他也开了一个玩笑道:“道可托袁,应该说我们经济学家都不是革命的爱好者,不然我们怎么平衡预算或者发行货币呢?”
“尼奥,毕竟你这几年都在花旗国,不太了解我国的现状。如今中国的工商实业状况相当之衰败,所以政府才应当居于主动地位,任提倡维护之责,谋挽回补救之方。”
袁燕倏这下真的对宋家大公子肃然起敬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已经很接近凯恩斯主义的“宏观调控”了。
果然是不能小看天下人啊。人家这个圣约翰大学学士、哈佛大学硕士、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真的不是白给的啊。
1911年宋子文申请留学哈佛大学,其申请材料中证明他在圣约翰大学期间便修过一年的经济学。
从1912到1915年的这三年之中,他在哈佛大学主修的课程全部也是经济学。
1916年他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读博士,宋子文在学籍卡上“专业兴趣”栏中填的是“经济学”,在所修8门课程中,除了1门是“公共法”,其余的7门都属于经济学,包括1门经济学的讲座讨论课。
也就是说,他专门攻读了六年的经济学,还一条龙地取得了相关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
这几所大学的学位那可都是金字招牌,就算有点水分,那也不会太水的。
而有这样的学历,宋子文绝对称得上是一位经济学家了。
我们袁大师心说,就是出了你和欧文·费雪这样的经济学家,这才把我们经济学家的脸面全给丢光的。
计量经济学开创者欧文·费雪是炒股失败把自己千万美金的家产全都败光。而你老兄更是大手笔,硬生生地在两年多时间里面把半个国库化为飞灰。
1947年“二月黄金大潮”爆发之后,他的那位好姐夫“哈哈孔”就幸灾乐祸地对旧友说:“都说我败家败国,我在抗战时期做了七年的财政部长,给宋子文留下了9亿美金和6000万两黄金,现在全叫宋子文弄光了。”
反过来再看看Cloud·陈同志,人家一滴洋墨水也没有喝过,光是凭借着天分和实践就从小店员成长为“总会记师”。
有这样的对比,世人当然会觉得我们经济学家是个笑话啦。
我们袁大师微微一笑,反问道:“什么政府?保罗斯你是说北边那帮军阀的那个政府呢,还是南边你们宋家贵婿的那个政府呢?”
“这……”宋子文一听这话就哑然了。
袁燕倏很是实诚地说道:“保罗斯,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本《Socialism》就是写给西人看的。所以商务印书馆希望我出中文版,我都没有答应……”
虽然他一直没答应,可是他本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社会主义这个概念也越来越红,所以后来这本《社会主义》还是“被”出版了。
当然啦,他那个“反动学阀”的名头也就这样“被”坐实了。
“还不瞒你说,反正我是不准备在中国呆很久的,等结了婚再处理一下手头那些杂事,就要去美利坚了。”
袁大师非常“好心”地说道:“保罗斯,要我说你最后也会选择美国定居的……”
“NO!”宋家大公子狠狠地摇头,掷地有声地道:“尼奥,你错了。我是不会离开中国的!”
是啊,你现在被盛七小姐迷得神魂颠倒,自然是不会离开中国的咯。不过到时候么……一定要想个法子把你们这伙人好好地坑一下!
他脸上笑嘻嘻,心里NMP,嘴里面说道:“OK,保罗斯,你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而已嘛。好了,不说这事了……”
袁燕倏话锋一转道:“保罗斯,请问你可不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公权先生呢?”
宋子文愣了一下道:“尼奥,你是说宝山张家的四先生?”
袁大师点头道:“对啊,你们都是中国银行的常务董事,肯定认识。”
没错啦,他们说的这位便是张幼仪的四哥,时任中国银行副总裁的张嘉璈。
“没问题。”宋家大公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随口问道:“尼奥,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哦,你问我找他干嘛啊……”
我们的袁大师拿起酒杯,笃悠悠地道:“买婚房!”
“在亚洲,甚至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没有哪一个政府象重庆的国民政府那样彻底地被“美化分子”所渗透。
这种渗透是从政府的最高层,从总统开始的:
卫斯理学院毕业的蒋夫人说服穿林北腿信了天主教。他的财政部长孔祥熙有奥柏林和耶鲁的双重学位,外交部长是耶鲁1904年毕业生,教育部长毕业于匹兹堡大学,立法院长孙科博士具有哥伦比亚和加利弗尼亚两所大学的学位。新闻部长毕业于密苏里新闻学院,中国银行行长,后来的行政院长宋子文是哈佛1915年毕业生,还是哥伦比亚大学的Ph.D。
这份长长的美国毕业的中国政府高官的名单还可以一直数下去,从国家卫生官员到盐务官员,到外贸官员。
外交部的驻外使节更是清一色的长春藤名校毕业生。驻华盛顿的是康奈尔和哥伦比亚的毕业生,驻伦敦的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驻巴黎的顾维钧不仅在哥伦比亚大学拿了叁个学位,而且还编辑过那里的校报,如今他又增加了一份新的骄傲,他的儿子进入了哈佛大学的克里门生体育俱乐部。
我本人的哈佛学历在中国比在波士顿还更吃香。我后来组织了一个中国的哈佛俱乐部,其中有一大批穿林北腿重庆政府中的高官,即使在白宫也找不到这么多哈佛毕业生。
只不过在这些“美化分子”当中存在着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那就是除了肤色之外,比我们美国人还要更像美国人的尼奥·袁。
他在私下场合十分坦白地告诉我,他看不起这些和他一样有美国留学经历的高材生。
因为这个“国民政府”中任何一个说着流利英语的高官都是和他的国民完全脱节的。他们对自己的人民,甚至对重庆这座古老的城市都一无所知,他们根本不了解一点中国的真实情况。
这批人生活在英语之中,彼此说的,想的,梦的都是英语。也许其中有几个聪明人是例外,不过这几个聪明人都太聪明了一些,他们爱自己胜过爱这个国家。
作为美国军事团特别顾问,袁燕倏始终坚持一点,美利坚政府想要通过帮助“国民政府”来削弱日本人的力量那根本就是在缘木求鱼。
而这一点,我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弄明白。”
——节选自白修德(Theodore Harold White)《探索历史:一个人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