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晚上。
魔都法租界,南洋路12号(现静安区南阳路),海藏楼。
海藏楼的主人便是自号“海藏公”,郑孝胥。
他于1906年买下此地,次年开始动工兴建,历时三年而成。这座建筑物的名字听上去非常中式,实际上这是一栋纯然西式的三层洋楼。
值得一提的是,郑孝胥在开建的时候就特地从东瀛购入了数十株“粉白黛绿”的各色樱花种在院中。据说还是严复经手帮他进口的,当时号称“海上樱林之冠”。
虽然说起来有点诛心,不过喜好樱花似乎蛮适合他未来的大汉奸身份的。
如果撇去他日后的倒行逆施兼卖国求荣,我们海藏公的履历还是非常漂亮的。
辛亥革命之前,清史大家孟森(江苏武进人1869-1938年)赞他为“将之良者,兼具宰相器。验之三十年后,是耶?非耶?”
当时孟森是郑孝胥的幕友,这么说有点吹捧的意思,然而他的预言还是准确的。
是耶,三十年后他果然成了宰相,不过是伪满洲国的宰相(总理大臣兼陆军大臣兼文教总长)。
郑孝胥此人在政治上是一位“完美”、“明达”的“政治家”……对了,这是日本友人对他的评价,老郑曾经在光绪十七年(1891年)担任了驻神户大阪总领事。
而在文化造诣上,他乃是当代有名的“诗书双绝,近乎全才”,甚至晚清名臣张之洞也称赞老郑是“自明以来皆不能及也”。
郑孝胥本人是清末文坛同光派的重要成员,他和王闿运、陈三立、陈宝琛,这四位是公认的近代近体诗“四大天王”。
虽说天魔传人和兆铭兄的近体诗词也算不错,但是比起这四位那就相形见绌了。不过由于前两位在历史上的名头远远高于后四位,所以他们的诗词也更为脍炙人口。尤其是天魔传人……
好吧,他老人家身份太过特殊,他的那些“帝王诗”其实不应该和“一般人”作比较。而且太祖诗词更为贴近现代人的口味,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而民国的书法界则有五个流派,吴昌硕的“吴派”、康有为的“康派”、于右任的“于派”、李瑞清的“李派”和郑孝胥的“郑派”。
老郑都是民国书法流派的创始者了,其书法地位可想而知。他在上海寓居的这段时间内一大收入就是卖字,除了卖给字画店之外,他甚至还在报纸上刊登明码标价的广告。
以下是1916-1918年之间,他在各大报纸上刊登的广告:
根据他身边人记述,郑孝胥“初卖字,年可得三千金。逐年递增,癸亥(1923年)以还,年可得一万二千金,比岁干戈遍地(1924年江浙战争),百业凋零,而求书者,有加无减。”。
想想看,光是写字一年就能挣一万两千块大洋,老郑该多有钱来着,日子有多好过来着。
可是他老人家就是想不开啊,毕竟对他这种原本离最高政治中心只有一步之遥的大“政治家”,寄情与诗书之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他之所以会去当大汉奸,一方面是对于我大清的“愚忠”,另一方面肯定也是出于自己的政治野心。
当然啦,在1921年,未来的伪满洲国宰相正在上海舒舒服服地当着“海上闲人”。
所以在这个晚上,郑孝胥便设了一场家宴,招待他两位来自远方的“朋友”。而这两位朋友是我们的老熟人,陆荣廷和谭浩明。
席上另一位宾客也是我大清遗老圈子中的大人物——南海圣人。
等一下,这四个历史名人又是怎么搅和到一起了呢?
原因很简单,这几位是政治上的所谓“盟友”。
郑孝胥这个胡建人曾经担任过广西边防大臣,因其驻地在龙州,所以他有“郑龙州”之称;康有为则是正正宗宗的专爱吃胡建人的广东人,在粤地的名气就不用多介绍了。
陆荣廷当上两广巡阅使之后,郑、康两位大名士几乎同时开始和这位大老粗军阀联络感情。郑孝胥还特意派自己的长子,也就是袁大师的妹夫,郑垂去广西和老陆见面。
他们的目的不问可知,自然是希望陆荣廷成为另一位张勋;反过来,老陆也想找一些名士来装点自己的门面。
因此双方一拍即合,1917年底的时候,郑孝胥和康有为同时“荣任”陆的高级顾问。
他们两位当顾问也不是只拿钱不办事的,老郑找自己的故旧为陆荣廷在北京奔走游说,而老康则是旧桂系在广东文化界的一面旗帜——也许称为招牌更加合适。
历史就是那么因吹斯听,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实质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按照原本那条时间线上的历史进程,陆荣廷明年会乘着陈炯明和铁拳无敌翻脸的机会卷土重回广西。其中未必没有郑、康这两位的牵线搭桥……
“……既如此,那就多谢两位先生的义助了。老陆我和月波先干为敬!”
陆荣廷和谭浩明这么爽气,郑孝胥和康有为,还有一旁作陪的郑家大公子,郑垂自然也陪着他们喝了一杯。
五人放下酒杯,相视一笑。此间主人老郑正要安排管弦的时候,有位下人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老爷,亲家大少爷来访。”
“亲家大少爷?”
郑孝胥稍一琢磨就明白了过来,开口问道:“可是袁家大公子?”
“老爷,正是。”
“咦,他怎么这时候来了?!”老郑确认了拜访者之后立马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的长子。
他这个当老子的自然知道郑垂和袁淑华夫妻之间的龃龉,知道得还很清楚呢。
不过在他看来,他们郑家和他的长子可是一点错都没有啊。
真要说起来,他郑某人乃是前朝名臣当今名士,而他的儿女亲家不过就是有点钱的乡绅而已。
他肯点头同意自己长子娶袁淑华这个庶长女,那是已经很给袁家老爷子面子了好不好?
再者说,他们郑家也没有缺了儿媳妇吃缺了儿媳妇穿,而是这个儿媳妇自己没本事镇压不了夫君的小妾,搞到最后只好负气回了娘家。
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明是袁家对不起他们郑家,理应上门赔礼才是。
莫非这位袁家大公子就是来替他妹妹登门致歉的?
其实吧,我们袁大师和郑孝胥这位姻世伯在此之前是见过面的。
我大清国崩了之后,上海、天津和青岛等地都出现了遗老圈子,上海的遗老以读经会的形式存在,名为“有恒心字社”,其核心人物正是郑孝胥。
这个听上去像是洪门堂口的“读经会”,就是隔三岔五的一帮遗老带着他们的子侄女眷来到海藏楼,“言必尊王,附于经义。”。当年袁老爷子也带着自己长子参加过几次。
要知道:“九零后”的袁燕倏就算没有被穿越,他也是一位新时代的新青年,哪里受得了这种玩意儿的摧残,来过几次之后就声称自己学业太忙拒绝参加。
既然袁家大少爷如此不成器,那么郑孝胥自然对他没有特别深的印象。不过此时此刻那就不一样了……
他沉吟了一下,向着面色有些古怪的郑垂道:“你去把鸿渐请到偏厅说话。为父稍后就来。”
郑家大公子抱了抱拳,起身道:“是的,父亲……”
“且慢。”
说话之人正是南海圣人——康有为,他转头向老郑问道:“太夷(郑孝胥的字),来客莫非是那位近日名噪沪上的‘鸿渐先生’?”
他口中“鸿渐先生”四个字说的那是阴阳怪气,明显是看不上我们袁大师这一号人啊。
不等郑孝胥回答,南海圣人就自顾自地道:“如果真的鸿渐先生,太夷你何不请他过来一叙呢?老夫倒是也想结识一下这位名满中外的留美博士。”
“这敢情好!”陆荣廷也抚掌道:“我老陆也想见一见连洋人都奈何不了的小袁。”
“嗯……”
老郑也没有多想,便点头道:“原来广厦兄和干卿兄想见我那世侄,这自无不可。”
他转头吩咐道:“那就请鸿渐过来吧。”
“父亲,我这就去。”
等到郑垂到了前厅,就见到一位英俊的有些妖异的洋装男子正摸着下巴,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墙上的书画。
其实郑家大公子心里也是一个机灵,没想到这个本来相貌只能说有点小帅的袁老大去了花旗国几年居然成了这么一位惊世骇俗的美男子!
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尬笑一声道:“哈哈哈……鸿渐,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价钱——那个笔法。”袁燕倏回过头来,竖了一个大拇指道:“郑伯父这个字确实贵——那个好啊。”
郑垂有些诧异地道:“原来鸿渐也好书法,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呢?”
那是因为以前我没有大师球系统啊。
“呵呵呵……”
袁大师干笑道:“哦,我这是在花旗国呆久了,难免想念故乡风物,所以在那边没事的时候也写上几笔,倒也有了那么一点兴趣。先不说这个了……”
袁大师上前几步,正色道:“妹夫啊,我此来是为了……”
可是没等他进入正题,郑垂已经热情地打断道:“鸿渐先别说了,家父请你入内叙话。”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不必叨扰伯父大人了……”
其实吧,在这个时间点上我们的袁大师真的没想要把这件事情给彻底闹大。
按照他们家庭会议的结论,当然主要是考虑了袁淑华本人的意见,她和郑垂毕竟是夫妻一场,就算是实在过不下去了,那还是要好聚好散的。
实际上,他们两人之间的和平分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首先,这年头结婚和离婚都不用扯证,最多在报纸上发一下声明就行了……其实这一步手续都没有必要,穷苦人家也没有这个登广告的钱呢。真要说起法律程序,如今的婚姻关系比后世简单多了。
其次,关于出嫁时候的嫁妆,在袁燕倏的大力支持之下,袁淑华大方且硬气地表示完全看郑家的意思,给多少拿多少,一点不给那就一点不要。
最后也是最关键一点是他们两人还没有孩纸。
既然法律程序、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这三个问题都没有什么阻碍,因此包括我们袁大师在内的袁家上下一干人,全都真心诚意地就想把这件事情尽快地了结。
袁老爷子夫妇是怕丢面子,所以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他们那个爱搞事的长子接下来事情也很多。他除了筹备并举行自己的婚礼之外,还要筹办胡华学校,去中国公学当教授,弘扬赛里斯医学,拍摄下一部电影,撰写下一部小说,结识一帮有用的喷友——那个朋友……
总之,他老人家也是很忙的好伐。
而且说到底了,离婚总归不是一件好事。就算是在风气开放的后世,也没有人离了婚就四处宣扬的啊……
好吧,赛里斯著名的田园女权主义导师——咪蒙小(老)姐(阿)姐(姨)除外。
“这怎么行?鸿渐你可是稀客,家父很久没有见你了吗。何况南海先生也在座,他亦是想见你一面。”
“喔唷,‘南海先生’也在啊……”
听到“南海先生”这四个字,袁燕倏嘴里面的语气也有些怪气阴阳了。
在后世那个盛行给历史名人扒“黑历史”的时代,康圣人到康吊人也不过就一眨眼的事情啊。
如果说康有为62岁时看中了一个19岁船家女并强纳为六姨太只算是肉麻的“雅趣”,在这年头也算是“正常”。
可是他谎称有手中有光绪皇帝的“衣带诏”来诓骗海外华侨捐款就有不择手段之嫌了。
他还有一张著名的PS照片,那就康梁和光绪的合影:
其实梁启超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光绪皇帝,而康有为也只见过一次而已,哪有什么合照?
至于他把骗来的捐款挪为已用,一边以考察为名环游世界一边过着钟鸣鼎食的豪奢生活,就真可算是人品有问题。
到目前为止,郑孝胥投日卖国的恶行未彰,人家就是铁了心要当我大清的孤臣孽子,我们袁大师真要当面怼他真的还没有什么好怼的。
不过康有为那就不同了啊……
想到此处,袁燕倏振衣拱手道:“长者既有召,袁某不敢辞。那就烦劳妹夫头前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