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三傍晚。
魔都闸北,宝山路,商务印书馆。
“我的朋友胡适之”看完了一堆文件,拿下眼镜揉了揉酸疼的双眼,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端起一旁的茶杯……杯子已经空了,便顺手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一摇。
不用问,这是召唤门外茶房的信号。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没有人进来。
老胡那是公认的脾气温和的“好好先生”,对于茶房的擅离职守倒也没有太生气,拿着茶杯出了门给自己续水。
他这时才发现办公室走廊空空荡荡,别说茶房了,就连其他职员也没有见到一个。倒是不远处的大编辑室吵吵嚷嚷,似乎人都在那里。
这下他也觉得有点奇怪,就端着空杯子走到了编辑室门前,探头往里一瞧……
“最近上海滩那真是什么奇事都有啊。前几天刚死了一帮拆白党,如今又来了一个交际花。”
“依我看这不是交际花,就是出来卖的!”
“老兄之言深合我心,这个余美颜也就是赛金花一流的烟花女子,恐怕是想借袁先生的名气自涨身价罢了。”
“不然不然,余美颜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
“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如果性情放荡就算奇女子的话,那四马路多的是呢。”
“咳咳咳……”
胡适先是在外面大声咳嗽了几下。这就是他做人的高明之处了,给自己的准下属们一个心理准备。
然后他才踱着步走进了办公室,笑呵呵地问道:“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呢?”
“适之先生……”
正在摸鱼的众人回头一看,全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没事没事。这不都快下班了吗。”老胡主动给他们解了围,再次问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奇事呢?”
其中有一位编辑“适之先生,请看。这些都是今天的报纸。”
“谢谢。”
胡适之拿过报纸一看……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自言自语地道:“这倒真的是Interesting了。”
“可不是么。”那位编辑附和了一声,又递过一份报纸道:“适之先生,这还不止呢。袁先生妹妹要和郑家大公子打离婚官司。”
听到“离婚”两字,老胡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古怪了。
所谓“胡适大名重宇宙,小脚太太亦随之。(唐德刚语)”。胡适之早就想和他那位“小脚太太”离婚了,而且他在美利坚留学的时候还有韦莲司这位女友。
不过老胡非但性子太软,而且事母甚孝,所以在回国之后非但没有退婚,还在母亲的压力之下和江东秀结了婚生了娃。
1923年,他还因为另一位情人曹诚英和太太闹过一次离婚。江东秀还是很彪悍的,冲到厨房里拿出菜刀和胡适说,真要离婚,她就把自己两个儿子砍死再自杀。
“我的朋友胡适之”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
所以后世有人评价在那么多民国大师之中还是我们的袁大师“婚运”最好。
虽说他也有一桩包办婚姻,可是他第一任未婚妻很是“自觉”地病死了,让他少了许多烦恼。
他没有江东秀这样的文盲悍妻;不用养着朱安这件“母亲给的礼物(鲁迅语)”;不必像徐志摩、郁达夫、郭沫若等等等等一样承担抛弃发妻的恶名……
升官发财死老婆,大猪蹄子们的三大幸事,古人诚不我欺也。
心情有点唏嘘的老胡看完了这张报纸,看了看在场的编辑,开口问道:“沈主编不在吗?”
有人答道:“哦,沈主编刚接了一个电话,接着他说要去看望两个朋友,所以今天提早下班了。对了,他还带着郑西谛(郑振铎)一起走的。您有什么事情找他吗?”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想问问他鸿渐先生的稿子来了吗。”胡适闻言摆了摆手道:“那就这样,我先回办公室了。”
“叮铃铃……”
而当老胡一回办公室便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拿起听筒问道:“哪位?……哦,是鸿渐兄啊。”
“你今晚办开派对……”
“一定一定,我一定到!”
沈雁冰的同事并没有撒谎,他和郑振铎真的是去看他们的两个朋友了。
那两位朋友就住在法租界贝勒路(今黄陂南路)的某栋石库门的亭子间里。
亭子间其实就是灶批间(厨房)和晒台之间的空间,高度一般在2米左右,面积最大不会超过7平方。
亭子间的门在南、窗在北,终年不见阳光。这在潮湿多雨的江南地区那真是会要了住客老命的事情。不然阿拉上海人为什么这么爱晒被子呢?
不过正因为狭小和阴暗,所以亭子间的租金很便宜,非常适合民国年间的“沪飘”。
渐渐地,亭子间成了这个时期初出茅庐的文学寻梦者走向文坛的第一站,于是就有了“亭子间文人”这个称号。
而沈雁冰这两位朋友正是“亭子间文人”的先驱,实际上他们在亭子间里面也呆不了多久了,因此其中一位马上就要成为当时文学青年们的“爱豆”了。
那么这位“爱豆”就是……
“鼎堂兄,你果然在家。”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过一个非常因吹斯听的巧合:四川先后出过两位姓郭的作家,他们都在上海成名,也是当代红极一时的文学偶像。而且最凑巧的是,这两位的名声都有点毁誉参半来着。
不用说了,都知道这两位“郭大师”是谁了吧。
当然啦,不管怎么说前一位在各方面,尤其是他们的本行——文学上比后一位强多得多得多……多了,这只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其实吧,如何看待前一位郭大师的历史功过是由屁股决定的,而怎么评价后一位郭大师的文学价值是由脑袋决定的。
而给沈雁冰开门的正是在鸿渐和鲁迅之下的那一个郭。
他有些惊讶地伸出手问道:“雁冰兄,西谛兄,你们怎么来了?”
沈雁冰和郭沫若握了握手,又冲着房间另一位年轻男子招呼道:“仿吾兄,太好了,你也在。”
成仿吾(以字行)确实没有郭沫若那么有名,不过只要看看他的“谥号”——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代表、无产阶级教育家和社会科学家、文学家、翻译家。
这就应该知道这位仁兄在赛里斯近代史上的地位了。
那么小郭和小成又怎么会同住在这间亭子间,其实是泰东书局编辑部里面呢?
这并不是我们袁大穿越者带来的历史扰动,而是他们“原本”就应该呆在这里。
这两位是今年四月份在日本北九州市门司(仅次于神户、横滨、大阪的日本第四大港口)上船。在航程中,郭沫若还作了一首名为《海舟中望日出》的现代诗。
他们两人是接到了泰东书局的邀请回国创办文学刊物的,可是等他们抵达上海的时候,泰东书局出了一些变故,因此这份刊物出版计划就此搁浅。
郭沫若和成仿吾也只好暂时在这间亭子间里面栖身了,而且郭沫若还在等泰东书局给他出版《女神》呢。
在原本那条时间线上,成仿吾跑到长沙兵工厂去打工,而郭沫若则是远赴吉林毓文中学当了一段时间的国文老师。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么……
而在今年七月份,仍在日本留学的郁达夫、张资平、郑伯奇、田汉(这位有争议,根据成仿吾的回忆,他并没有参加)等人一起创办了赛里斯近代文学史上很重要的作家团体——创造社。
虽然小郭和小成当时并没有在日本,不过因为他们对创造社成立做了大量工作,所以也被算在创造社的创办者之中。
沈雁冰和郑振铎所属的文学研究会当中有很多是创造社成员的亲朋故交,比如周氏兄弟就是日本留学生。所以这四位也算是有点联络的朋友。
成仿吾见到沈雁冰和郑振铎也挺高兴的,打趣地道:“雁冰兄,你这位大财主是来请我们吃饭的吗?”
这个时间点上,沈雁冰可是兼任《小说月报》和《妇女杂志》这两本杂志的主编,月薪整整有一百块大洋,比起还未成名的郭沫若和成仿吾来说,那可真的是“大财主”了。
“仿吾兄说笑了。我算什么大财主……”
沈雁冰闻言一笑道:“不过算你说准了,确实有一位大财主请你们俩吃饭。”
郑振铎在一旁帮腔道:“何止吃饭啊。这位大财主还请你们两位去参加派对呢。”
郭沫若和成仿吾对视一眼,前者疑惑地道:“你们说的到底是哪位大财主啊?”
这次轮到沈雁冰和郑振铎相视一笑了,他们笑而不答,而是催促道:“我说你们二位赶紧的吧。把最好的衣服换上跟我们走吧。”
于是乎,某位大财主就把沈雁冰、郑振铎、郭沫若、成仿吾这一桌麻将给凑齐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