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原属北京方言,泛指一些投机取巧,敲诈勒索的行为。例如故意和机动车辆相撞,骗取赔偿。
“碰瓷”是清朝末年的一些没落的八旗子弟“发明”的。
这些人平日里手捧一件“名贵”的瓷器(当然是赝品),行走于闹市街巷。然后瞅准机会,故意让行使的马车不小心“碰”他一下,他手中的瓷器随即落地摔碎,于是瓷器的主人就“义正词严”的缠住车主按名贵瓷器的价格给予赔偿。对这个基本上是赶时间的人进行讹诈。
久而久之,人们就称这种行为为“碰瓷”……
——节选自《SCP百科:碰瓷》
“我的朋友胡适之”不是皇城根儿的爷们,不过他也在四九城呆了好几年,自然知道“碰瓷”是什么东东。
所以当他看到陈三立写给袁燕倏的来信和袁大师回复陈巨师的回信,还知道人家准备把这一来一回两封“私人信件”广而告之的时候,脑中不由自主地蹦出来了这个词汇……
此时已经是星期六下午了,他是接到了袁燕倏的电话来这里喝下午茶的。
“鸿渐兄,散原(陈三立的号)先生也是一片好意,何况他还是你的老师,你这么做是不是……”
“适之兄!”
我们袁大师放下手中的红茶杯,不以为然地道:“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拘泥于小节。亚里士多德曾言,Plato(柏拉图)is dear to me,but dearer still is truth(吾爱吾师但吾爱真理的英文版)。小弟这也是在效法前贤罢了。”
胡适抬了抬眼镜,委婉地说道:“鸿渐兄此话自是正理,不过去年四月,教育部已经明令国民学校其他各科教科书改用语体文(白话文),这场运动可谓是大获全胜。你又何必为此和令师闹得不愉快呢?”
袁燕倏心说,你这话说得真是对极了!
实际上,从1920年秋季起,政府公立学校已经开始使用白话国文教育了。一旦占据了教育这个制高点,那么“大获全胜”也不为过。
可是正因为你们已经成功了,所以我才要来插一脚啊。不然后世说到白话文运动,你们这些人成了首义功臣,老子最多就是一代半的跟随者,那岂不是逼格大失?
“呵呵呵……”
只听他冷笑道:“适之兄,我看你们不止是大获全胜,其中有些人还想着乘胜追击呢!”
在后人看来既然白话文已经取代了文言文,那么这场运动也就胜利落幕了。
然而在今日某些人看来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已,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没有蛀牙——那个废除汉字,更确切地说就是汉字拉丁化。
废除汉字运动在1935年会发展到高潮,主要推动者是TG那一批留苏领导人,比如延安五老当中的吴玉章和林伯渠。
而一手制定《中国拉丁化字母方案》乃是我们袁大师的同乡,TG真正的二代目,瞿秋白。
二十年代末,他受到苏修远东地区的少数民族拉丁化文字改革运动的影响,才搞出这个东东。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拉丁化字母方案》得到文化界人士的大力支持。1935年12月,蔡元培、鲁迅、郭沫若、茅盾等等,中国文化界共有688人提出了《我们对于推行新文字的意见》,一致支持这个方案。
就连蔡元培这种发动四一二的老右派都说,汉字既然不能不改革,尽可直接的改用拉丁字母了。
其中原因也不用多说了,在这个时间点上赛里斯人的自信心真是衰微到了极点,连汉字都不要了。
前文提过,我们袁大师的目的和这帮人正好相反,他不但强烈反对赛里斯的“废除汉字”,他还想要用一己之力尽可能地阻止汉字文化圈的“汉字废止”。
只要汉字文化圈能使用同一种文字,那么这条时间线上的“大东亚共荣圈”未必不能实现。
为了达到这个“宏大”目的,他真的可以不择手段。
明白了吗,他之所以“碰瓷”陈三立,这是他试图掌控汉字改革话语权的第一步。
“适之兄,你也应该知道你北京——那个北平同事们野望的吧。”
不是我们袁大师这个魔都人DISS帝都,可是作为一个进步的知识分子,北京还是北平这个名称牵涉到政治正确。
“比如钱德潜(钱玄同的字),他不就在写给陈仲甫的信中说什么,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
胡适惊讶地插口道:“鸿渐兄,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
袁燕倏一拍大腿道:“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也不希望到头来我们传承数千年的汉语言真的被废除吧?”
果然就被带歪了的胡适摇头道:“鸿渐兄,事不至于此吧。”
“哎呀,我的适之兄。岂不闻,舆论这个阵地我们不占领,就要被其他人所掌握乎?”
老胡苦笑着道:“鸿渐兄,我们又不是打仗,谈何舆论阵地呢?”
“适之兄,我这就要批评老兄了。”
我们袁大师严肃地道:“我们就是在打仗,不但现在要和老夫子们打,将来还要和‘新青年们’打呢!”
“算了。总有一天你老兄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他一边轻飘飘地拿起一块奶油小方,一边轻飘飘地说道:“而且这两封信我已经投给各家报社了!”
“《吾爱原师但吾更爱汉字》这是袁燕倏先生在1921年7月底归国之后,第一篇正式公开发表的思想评论性文字。而这篇文章实际上是他写给老师陈三立先生的回信。
陈先生乃是袁燕倏先生的授业恩师。袁先生自己都承认,正是在散原先生的亲炙之下,他才能领略书法和绘画艺术的真谛,从而有了“书画双绝”的名头。
不过陈三立先生对自己学生所创制的袁氏三大标准颇有不满,还认为他声称的“不按此标准实行汉语言便无前途”乃是狂言,因此特意写信规劝袁先生收回这个说法。
当袁燕倏先生收到恩师来信之后,却慨然写了一篇长长的回信,表示自己既不接受老师的批评,也不会收回自己的宣言。
他在信中写道:虽然白话文已经成为了国文教育标准,但是目前的文体还很不完善,最大的缺点便是尚没有完全脱离文言文的窠臼,以至于“古文多,半文半白的味道很大”……
“鸿渐先生这句话说的太好了,简直就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
民国十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中午。
长江之滨,龙王山下,金陵大学,有间客栈。
不要问他为何跑到这里的天魔传人已经在《申报》上看到这封回信,他老人家不由得击节赞叹。
好吧,也难怪他心有戚戚焉,因为这句话本来就是他日后在《农业合作化的一场辩论和当前的阶级斗争》当中说的。
他把报纸往身旁那位“长江以南第一才女”一推道:“斯咏,你也来看看鸿渐先生的这篇文章。”
不要问她为何在他身边的大陶子接过报纸看了起来……
其实吧,骄杨同志后来问起这件事情了,他们两位还因此大吵了一架。不过骄杨留有文字,说她与丈夫“消除了误会”。
既然当事人都自称是误会,后人也不必太过纠结了。
陶斯咏看完之后衷心地赞道:“嗯,鸿渐先生不愧是白话文第一人,这个见解真是非常深刻啊。”
“是啊……”
天魔传人点了点头道:“斯咏,我真是羡慕你。你马上就要成为鸿渐先生的同事,有机会向他当面请益……”
话说在金陵大学进修的大陶子原本在今年下半年要回到湖南周南女校任教,到了1922年才成为中国公学女生部部长,但是因为某人“随口”的推荐,她提早一年收到了聘书。
对一位进步女青年来说,是回湖南还是去上海,这根本就不用考虑的吗。所以她这几天正在收拾行装,马上就要去中国公学报道了。
“润之,鸿渐先生也不是写信给你,邀请你去参加他的婚礼了吗?”
要是天魔传人能来,这场婚礼的逼格又上了一个层次啊。
他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很想去的,可是你也知道,湖南的革命工作不等人啊……”
他想了那么一想道:“我上次看到鸿渐先生那一句‘天有病,人知否?’,倒是敷衍出一阙《贺新郎》。贺新郎吗,正好送给他这位新郎当作礼物。”
“斯咏,你就帮我带给他吧。”
于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贺新郎——别友》既不是送给杨也不是送给陶,而是送给袁。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袁大师不但消弭了一场家庭矛盾,还解决了一道历史迷题……
真是善哉善哉。
“袁先生还在信中写道,如果他不站出来改革汉语言,并且用自己的白话文小说作为表率,使之更加适合这个时代的普及教育和文学创作。那么必定有人会说什么‘汉字不灭,中国必亡’,‘汉字是愚民政策的利器’等等这些昏话……”
“大哥,这两句话挺眼熟……好像是你说的吧?”
“星杓,我想了一下,确实说过。”
民国十年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三晚间。
北平城西直门,内八道湾胡同。
不用问了,这两句“昏话”确实是此间主人,和鸿渐先生齐名的鲁迅先生说的。
他们兄弟两人还没有因为那个日本女人反目,自然还是住在一起的。
也不用问了,这场风波也已经波及到了北平城中的诸位了。
“袁燕倏不但问了他老师陈三立先生,还问了当时中国文化界人士一个问题。他们能用文言文或者拉丁化汉文写一本类似《宰执天下》的小说吗?”
“大哥,我总觉得《宰执天下》文笔太过平实寡淡,鸿渐先生这么一个问题问得似乎太过自大了啊。”
“星杓,你没有看出鸿渐先生写这本小说的真意啊……嚓!”
鲁迅先生和鸿渐先生不但名声差不多大,还有一个同样的习惯,那就是抽烟。
而且他们的烟瘾都很大,前者一天要抽五十支之多,所以五十多岁就死于吸烟过多;后者整天雪茄不离手,所以……反正也死不了那就抽吧。
他点燃了一支“大英牌”……这种烟本来没有汉字标识,人们管它叫“大英牌”。但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后,此烟标上开始出现了中文,烟标上的中文为——红锡包。
伴着悠悠的烟雾,他老人家悠悠地道:“他是故意这么写的,目的就是让普罗大众知道,白话文小说也并非什么玄奇之物,只要心中有所想,笔下便能有所文。”
我们的鸿渐先生听到这句话,那肯定就要给鲁迅先生点个赞了。
“原来如此!”
周作人恍然大悟地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大哥你果然是鸿渐先生的知音啊。”
他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就算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大哥和鸿渐先生地位也是差不多的了。
他接着说道:“那我就要提议文学研究会在这个周末开一个读书会,专门研究《宰执天下》。大哥,你来不来?”
“来不来……你说什么?”
发现周树人有点心不在焉的周作人不由得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星杓,我在想我是不是改改文体来着啊……”
我们的鸿渐先生听到这句话那是必定要热泪盈眶的啊。
当然啦,他不是为了自己这么一点子微小的成就激动,而是想到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背过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