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九月八日，白露夜。
天津，利顺德大酒店。
后世之人说到民国高级酒店，无非就是帝都的六国和魔都的查理。不过全赛里斯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西式酒店却在天津。
其实吧，和利顺德饭店一样，在天津这座城市诞生了很多个“赛里斯第一”：第一家陆军学校——武备学堂，第一家海军学校——天津水师学堂，第一条国际标准轨距铁路——唐胥铁路，第一家邮政局——天津海关邮政所，第一条电报线——津沪电报线……
反正“北方第一大城市”这个名头至少对如今的天津来说，可谓是实至名归。
在这个时间点上，天津卫那是绝对不逊色与上海滩的。这两者要拉开差距还要等北伐之后，穿林北腿的炮党定都南京。
这家利顺德饭店最早可以追溯到1863年，那时候太平天国运动还没有结束呢。一个英国传教士在英租界建起了第一家专门招待外国人的饭店。
后来这家英国饭店得到了一个德国人德璀琳（Gustav von Detring）的关照，就此成了天津第一大饭店。
为什么要提一下这个“二马冯”，是因为这家伙就是属于那种历史上名声不响，实则非常“因炮腾特”也非常“因吹斯听”的历史人物……
“老德这家伙有趣就有趣在他没有儿子，却有五个‘善交际’还嫁得好的漂亮女儿。他的大女婿你们都应该知道，他正是参加过甲午海战的北洋水师充总教习兼副提督——汉纳根。”
汉纳根当时就在那条著名的英国商船“高升号”上面，在被日军击沉之后他靠着高超的游泳技能才幸免一死，在战后就被李鸿章聘为北洋水师的教官。
“他的二女婿是美利坚美丰银行的经理，三女婿是奥地利驻天津领事，四女婿是开滦煤矿英国总经理，五女婿是英国驻华高级武官。”
“有了这五位乘龙快婿，老德他们一家人自然就成了天津的社交中心，也让他这么一个德意志——嗯，应该说是普鲁士人居然当了十届的英租界工部局董事长。”
吃完了饭，抽起了雪茄的袁大师笑着说道：“当时他正好住在这家饭店旁边，于是利顺德也是宾客盈门，这才有了如今的盛况啊。”
利顺德饭店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市口太好了。它位于英租界的中央。德璀琳既然是英租界工部局董事长，那么举办什么宴席自然选在利顺德，这生意能不好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鸿渐兄真是博学多闻……”
袁燕倏摆手道：“语堂兄过奖了，袁某这也是野叟献曝，博诸君一粲罢了。”
林语堂出现在这里应该也是他老人家穿越产生的蝴蝶效应。人家原本应该1923年秋进入北大任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情，林大师提早了一年成了袁大师的同事。
这一次，林语堂是和胡适之一起来迎接袁燕倏去北大的。
除了胡、林二人之外，席上还坐着寓居在天津的梁启超和他几个儿子，还有当地的几位“新式文人”。
只听梁启超微笑着道：“鸿渐，你这么关心清末史料，是不是想和我那位老师再打个对台啊？”
“哈哈哈……”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众人不由得都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间点上，赛里斯文坛最红的三部小说就是《宰执天下》、《挽清》和《窃明》。
对了，我们袁大师一直否认《窃明》是他写的。别忘了，他是高举反清复明旗帜的洪门龙头，当然不能承认自己要“窃明”来着。
“哈哈哈，任公说笑了。”
袁燕倏也是一笑，摇摇头道：“南海圣人的大作，袁某也拜读了呢。看来他老人家这辈子就要执迷不悟下去了。”
胡适之开口问道：“鸿渐，我很好奇啊，要是你来写一本穿越到光绪年间的小说，你会怎么改变历史呢？”
“GOOD QUESTION！”
我们袁大师心里面苦笑了一声，这个世界实在太因吹斯听了。
老子在“后清”肯定不会写穿越“前清”的架空小说，更确切地说是不能写。否则一顶“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戴过来，一番心血都成了……
反倒是在民国这个被自己厌恶和唾弃的时代，他却能肆无忌惮地写类似题材的小说。
按照他的理解吧，之所以会有这种鸟事，那是因为后清和前清一样，都不太“自信”。
正因为不自信，所以前清见不得人说前明的好，而后清则对近现代历史上的某些问题十分敏感。
“袁某倒确实没有想过穿越光绪年该怎么改变历史。不过要是按照康师傅的路子，那绝对不能辅佐光绪。因为那就是一根废柴……任公，不好意思，晚辈的性子比较直，得罪之处请多包涵。”
“无妨无妨。”梁启超的脾气还算不错，苦笑着道：“言者无罪，何况鸿渐你只是戏说。”
“嗯，晚辈确实只是戏说一下。反正在袁某看来，光绪才浅而志大，德薄而位尊，性躁而寡谋，毫无人主之相。辅佐他这么一个昏君，还不如投奔慈禧老佛爷呢。”
“……”
众人听到这番话只能面面相觑，因为袁大师说的实在太不政治正确了。
在历史上慈禧的名声可要比光绪差多了。女主临朝本来就是她的原罪，更何况她不但废了光绪。还让他在自己死前一天“暴崩”。怎么看都是一个祸乱后宫的大反派。
“慈禧可比光绪明白多了。这个老太太至少能理解哪有什么真正的九五至尊，皇帝就是一个符号，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你能为集团牟利，你就是皇帝，你就是皇太后，你不能，你就是孤儿寡母。”
“光绪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读过自己老祖宗的事迹，居然连这点都不明白。想那孝庄堂堂皇太后，还不是让多尔衮睡——那个予取予求吗？”
“慈禧可是太聪明了。她知道满蒙八旗完全靠不住，但是这帮人的支持却是她权力的来源。她也知道汉人士绅能干事会干事，但是这帮人坐大之后天下还会姓爱新觉罗吗？”
“所以她是拉一派打一派，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可是光绪干了些什么啊？既不亲厚皇亲国戚，又不施恩臣下亲军，就随随便便地找了几个妄人……任公，不好意思，袁某不是说你啊。”
“嗯嗯……”梁任公也不便发作，只好苦笑点头了。
“这帮妄人就没有几个脑子正常的，居然撺掇光绪杀慈禧……”
袁燕倏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嗓音就高了一点道：“如果我是袁项城，我也不敢围园杀太后啊。我要是敢帮光绪杀太后，事后光绪就敢杀我灭口，袁项城有病才干这种鸟事呢……”
“说得好！”
我们的袁大师闻声一瞧，跳起来抱拳拱手道：“真是幸会啊幸会……”
“寒云先生，想不到你也在天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