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先生，想不到你也在天津啊！”
“在下要不是在天津，怎么能听到鸿渐先生这番高论呢？”
真·袁大总统的二公子也笑着向我们的袁大总统行了一礼道。
其实这两位是老相识，还记得吗，他们曾经在魔都黄金荣所住的钧培里见过一面。当时我们的袁大师还假扮成了肌霸侠。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之后，袁克文对袁燕倏很好奇，而袁大总统对真·袁大总统的二公子也很好奇，他们两个就结识了。
说起来也是因吹斯听，袁克文是堂堂总统的二公子却成了青帮老头子，而袁燕倏则是堂堂留美博士生却当了洪门大龙头，他们也算是臭味相投。
不过在魔都的时候，我们的袁大师人忙事多，因此没有和袁二公子深交，交情只能说是泛泛而已。
不过泛泛之交那也是要打招呼的啊，在座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袁克文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一位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
这个看着都五十多岁男子笑吟吟地向袁燕倏拱手道：“鸿渐先生，阁下盛名那是如雷贯耳，在下早就想要结识您这样的奇男子，所以今日央着豹岑（袁克文的字）来利顺德来拜会阁下……”
“言重了言重了。”
听着人家这口京片子，看着人家这个长相，我们袁大师若有所悟地回礼道：“阁下莫非是噗通——那个侗五爷？”
此人闻言一愣道：“真是想不到鸿渐先生也听过在下的陋名。”
废话，“噗通”先生可是天字第一号票友，中国第一首国歌《巩金瓯》的作者，对了，还是宣统的堂兄，爱新觉罗·溥侗。
当然啦，此君最响亮的名头便是“民国四大公子”之一，更确切的称呼应该是“近代四大公子”。
其实，这个所谓的“四大公子”云云有好几个说法。
另一位四大公子，袁世凯的表侄子，张镇方的儿子（过继）张伯驹在所著《续洪宪纪事诗辅注》说：人谓近代四公子，一为寒云（袁克文），二为余（张伯驹），三为张学良，四、一说为卢永祥之子小嘉，一说为张謇之子孝若。又有谓：一为红豆馆主溥侗，二为寒云，三为余，四为张学良。
然而按照袁大师的看法，“噗通”当不了民国四大公子。
这倒不是因为袁大龙头时刻绷紧了“民族主义这根弦”歧视满人，而是侗五爷年纪实在太大了：他是1871年出生的，相比之下，年纪第二大的袁克文是1889年的，还有几位“四大公子”后补的年纪全都要比袁燕倏来的小，比如张学良就是一个零零后（1901年）。
溥侗当另外几个“四大公子”的爹地都绰绰有余，根本不是同一辈的人物好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单单只说才艺的话，“侗五爷”才是当之无愧的“公子”。
人家打小就进了我大清的上书房，国学功底深厚无比。琴棋书画、金石碑帖，印章雅乐，无所不通。
而且他酷爱昆曲京剧，京剧则生、旦、净、丑全能，且皆为名家亲授，技艺精妙，出神入化，每一行都不逊于当代名家。因此业内人士尊称他为“侗五爷”。
我们袁大师哈哈一笑道：“红豆馆主（溥侗的号）乃是当今名士，袁某再怎么孤陋寡闻又怎么会没听过您的大名呢？”
“两位快请坐！”
他一声招呼，自有侍者搬来了两张椅子，送上了酒水香烟，众人重新围坐在了桌边。
我大清的宗室和袁项城的儿子来了，那么刚才那个话题就不大好继续了。
袁燕倏轻咳一声正要说话，没想到甫一就坐的“噗通”抢先说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下忝为前清宗室，又身处鼎革之际，反而有很多事情至今都想不明白。怎么好好一个大清，就这么完了呢？”
“既然鸿渐先生提到大清失国，不妨请继续说下去。”
“侗五爷这是要考校袁某吗哈哈哈……”
既然人家给了自己一个装逼的机会，我们袁大师洒然一笑道：“在上个世纪中叶法兰西有一位历史学家——托克维尔氏，他写了一本《旧制度与大革命》。其中提到，有件事乍看起来使人惊讶……革命并不是在那些中世纪制度保留得最多，人民受其苛政折磨最深的地方爆发，恰恰相反，革命是在人民对此感受最轻的地方爆发。因此在这些制度的桎梏实际上不太重的地方，它反而显得最无法忍受。”
“他的意思是革命爆发之时，往往是社会压迫相对放松之时，因为人们对社会的弊端愤恨已久，找到机会便宣泄了出来。”
为什么在袁鸿渐同学穿越过来的时候，东方某大国对社会各个方面和层面的管控越来越紧？
从一个键政局成员的角度来看，后世的执政者应该是吸取了这方面的历史教训。
虽然表面上看形势不错，“敌人正在一天天烂下去，我们正在一天天好起来”。但是实际上随着政治和经济改革的层次深入，触动了更多的既得利益者；同一时间，随着全球化和市场化的红利减弱，对现状不满者的绝对数量一直在增加。
所以在这个历史阶段完全松懈不得，最近的例子正好就在三十年前啊！
“幸运”的是，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给执政者提供了人工智能和大数据这样的利器，说不定一个“美丽新世界”正在等待着我们……
“皮卡皮卡。”
“说回前清……”
袁燕倏弹了弹烟灰道：“至少在1800年之前，前清皇帝们干得不坏，因为他们抓住了大一统帝国的核心问题：君主如何通过官僚机构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容袁某说一句不太顺耳的话，前清好就好在是异族统治……”
我们袁大师一指“噗通”道：“前清和前明迥异，它的统治是不依赖于我们这些汉族士绅，而是依赖于侗五爷这样的满蒙勋贵，所以它有能力整顿前明无法处理的士绅问题。”
“前清有多么成功呢？看看我们江南士人多恨清朝就知道了。开个玩笑……看看人口就知道了，前明只有一万万，到了乾隆末年已经突破了四万万。当然，这不仅仅是前清的功劳，和南美高产作物被引进中国也大有关系。”
“量变导致质变高，四亿这个亘古未有的人口数字足以让整个传统中国的治理知识失效。”
“前清不得不改变执政思路，收敛集权程度，增加统治弹性。自道光始，只能放手下放权力，让士绅自办团练自筹军。其实这种举措对一个大一统帝国来说是饮鸩止渴，但至少避免了在川楚白莲教起义和洪杨之乱期间渴死。”
“毒药毕竟是毒药，放了权再想收回权那就难如登天了。到了庚子年西狩之后，前清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满蒙勋贵也明白自己是不得不和我们汉族士绅‘共天下’了，这才有了清末立宪风潮。”
“可惜他们这帮人没有想明白一个很简单道理：立宪之国何必要有皇帝？”
“立宪运动之前，大家还觉得头上没有一个皇帝不行。可笑的是，前清还派了五大臣去东西洋各国考察立宪制度。好了，这下大家都知道其实有没有皇帝也无所谓。类似美利坚和法兰西这样‘无君无父’的共和国照样能成为列强。”
“既然如此，还要这么一个‘国之大蠹’干吗啊？”
袁大少爷向着袁二公子欠了欠身子道：“寒云先生，恕袁某不敬，恐怕令先翁也是不明其理呢。”
讲真，袁大总统还挺为真·袁大总统可惜了的。
老袁除了私欲作祟和小人蒙蔽之外，他毕竟是一个从旧时代过来的旧人物，对皇权始终抱有一丝敬畏之心。
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正因为他敬畏皇权，所以才觉得大家伙跟他一样，他要是当了皇帝，别人也会敬畏与他。
袁克文点了点头道：“鸿渐先生说的透彻，家父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算了……”
他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道：“在座都是无官一身轻，就不要谈庙堂之事了。在下和五爷此来是为了向鸿渐先生请教一下京剧界赴美巡回演出一事的。”
还记得吗，我们袁大师很早就想要在美利坚乃至整个西方发扬Chinese Opera这个国粹了。
这一次他拍摄《杀死尼奥》期间认识了不少京剧名角，就把这个意向和他们说了。于是这个消息就从上海传到了天津。
而在这个时间点上，“侗五爷”可是南北戏剧界界的共主。早在1907年，他就成立了一个名为“言乐社”的戏剧社团，后来袁克文也加入其中。
他们两个一听到这样的盛事，就屁颠颠地来找我们袁大师了。
一旁的胡适之好奇地问道：“怎么鸿渐，你想要组织京剧团去花旗国吗？”
“然也。”
袁燕倏坦然地点点头，扬声道：“袁某在国外看到我华人受人冷眼、遭人侮辱、被人歧视的现状，那真是痛心疾首啊！”
“改变我华人在西人眼中之形象乃是刻不容缓之事。‘文化输出’正当其时也……”
昆曲京剧——可以说几乎所有的戏曲种类在后世都几乎快要成为中国文化“活化石”了，不过在这年头还是很有推广价值的。
因为比起一百年后，如今人类的娱乐形式实在是少得可怜啊。所以袁大师很有信心把京剧包装成“中国歌剧”，推销给西方观众，而且是上档次的观众群体。
除了“文化输出”之外，袁燕倏之所以讨好京剧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年头的京剧名角就跟后世的流量明星一样，社会影响力极大。
正所谓“将军枯骨无人知，戏子家事闻天下”，人民群众就是要追星，那也只有利用起来了。
“呵呵呵……”
我们袁大师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拱手道：“两位就算不来找我，袁某不日也有要登门请贤呢。这件事情还真的需要仰赖两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