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马蹄声响,一小队人马走在鲁山县城通往张良镇的土路上,一位武官坐在马背上,他的马弁斜挎柯尔特六子大梅花,牵着缰绳,马后跟着4个护兵,人人背着汉阳造、腰挂刺刀。
走着走着,月亮被片云彩挡住,路上一下子暗了下来,马弁不小心绊了一脚跤,忍不住抱怨道:“大人,不就是去看姑爷么?为啥非镇着(河南语“现在”)去?明儿去不中?你看这黑灯瞎火哩,最近山里还闹着白狼哩!”
马上的这位“大人”姓陈,本县陈官营人士,本地巡防营左路统领,正在马上捶腿,听了马弁的抱怨,只是叹了口气,并不搭言。
余路无话,一行人到了张良镇李家大院,拍开大门,与亲家公本县首户李老爷相见后被让进堂屋。
宾主落座,上茶,李老爷吩咐:“去把老大媳妇(fen)儿喊来。”
“把俺女婿一起喊来。”陈大人紧接着吩咐说。
“龟孙!”李老爷拍了下桌子,“你不知(zhao)啊,恁(河南语“你/你的”)女婿今个可是办了件大事!”
“啥?”
“我看他这几天学校放假,他闲着木事,今个叫他他去收账,他去那,收不上来也就算,谁着他一把火把账本、账票都点(河南语“放火烧”)了!”
“噗……”陈大人一口茶喷出来,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灯花一闪,走进一位美貌小媳妇,估摸18、9岁年纪,步态婀娜,看着像是小脚。
她正待行礼,陈大人一摆手:“闺女一旁坐下。”
扭脸问道:“那……俺女婿镇着搁(河南语“在”)哪哩?”
“这龟孙不是点了账本么(meng)?回来俺气哩不能行,就打他几棍,叫他去祠堂跪着,谁着这龟孙还不服气,歇豁(河南语“嚷嚷”)啥要跟封建……啥?”说着扭脸看一眼小媳妇。
那小媳妇脸一红,说:“是跟封建家长断绝关系。”
“啊,是哩是哩。”李老爷回头对陈大人说,“说哩就是这。说了(liao),也不去祠堂,背个被卧(huo)去学校了!啊,对了,恁老大也跟着他去学校了!”
“兔孙,看我不打折他腿!……哎呀,我说哩是打折俺家效正哩腿,嘿嘿……”
“效正是老实孩子,这不关他事。”李老爷摆摆手“对了,恁半夜来,为啥?”
“唉。”陈大人叹口气,“恁看看这个。”
说着拿出份公文递给李老爷。
“啥?”李老爷满脸狐疑接过来,展开一看双眉就皱在一起。
这是一张公文,上面说,有人在巡抚衙门告发,鲁山县张良镇有革命党以办学为名图谋造反,巡抚衙门发文本地巡防营稽查云云。
看完后李老爷嘴唇已经开始哆嗦。
“龟孙!”李老爷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茶杯震起来蹦两下倒在一边,茶水撒满桌子,小媳妇急忙过来收拾,陈大人摆摆手,说,“闺女,杰娃搁学校都教啥?你去把他哩书取来。”
“中,爹,恁等会儿。”那小媳妇起身出门。
“你是不着(“zhao”河南语“知道”)啊,这鳖孙巡抚齐耀琳有个鳖孙小舅子,也不是小舅子,就是龟孙第几个小老婆哩兄弟,搁前个(河南语“前阵子”)非要搁咱家药铺入股,你说咱家几辈子人、一百多年哩老字号,能叫他入股?我肯定说,不中。谁着他还木完了,天天找事,恁看看,我都从省城老铺跑回来了,就是想着(zhuo)咱惹不起躲哩起,他巡抚总有任满哩时候,谁着来这一势子(河南语“这么一个手段”)。”
说话间,那个美貌小媳妇抱着一摞书回来了,她就是李家大媳妇,陈家大小姐。陈大人多年无出,这陈小姐一出生,就被陈大人视若掌上明珠,定要取个好名字,却想了许多名字都不满意,最后还是感觉大辽萧太后的闺名又有来历、又好听,便取了给她作闺名唤做燕燕,今年19岁。李老爷早年行商遇到蹚将,正巧被打完捻子回乡的陈大人路遇救下,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所以陈燕燕刚出生就与李家大少爷订了娃娃婚,如今成亲还不到一年。丈夫李家大少爷、名李杰,还有个字叫“子义”的,是本县头号才子,几年前考上上海商部高等实验学堂,轰动全县。可这李杰毕业后却不愿去邮传部任职(此时商部高等实验学堂已更名为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毕业生均可入部任职),对同学说“修桥不如树人”,回乡办了所新式学校,让内弟陈效正当校长,自己教书,不教诗云子曰,只学现代科学,近来也把《革命军》、《警世钟》等革命书刊在课堂上讲,现在学校放农忙假,这些书也被带回家,现在被陈燕燕一并抱了过来。
李老爷接过书,翻了翻,上面是算数、物理一类的,随便翻翻,放在一边,拿起《革命军》,翻了翻,脸已经沉了下来,把书递给陈大人。
“唉,”长叹一声,“李家要败啊!”
陈大人翻了翻《革命军》,有看了看《警世钟》,也是长叹一声,对李老爷苦笑道:“这学问大了,想法也真是多了。这可咋弄?这武昌还正打着仗哩啊。”
“唉,没法了,那个龟孙不就是想要入股李家药铺么?给他就是了,镇着兵荒马乱哩,不济回老家看门也不是不中。”
……
第二天一早,李老爷带几个伙计,跟陈大人一起骑马去了县城,临走拿出一封信交给陈燕燕,“过个十来天,你把这信交给老大,叫他看看,看完了,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