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放了假，大早上没有了孩子们的喧闹，张良镇新式学堂显得冷冷清清，一位20来岁的青年正带着一个17、8岁的瘦弱少年做体操。青年身材高挑，未留辫子，短发，少年则留着辫子。
“杰哥，你以前不是清早起来耍少林棍么（meng）？镇着咋耍外国拳了？”
“狗屁，这叫体操！”
“杰哥，夜个（河南语“昨天”）你抱着被卧过来，恁家咋了？”
“不咋，我要跟封建家长断绝关系，以后不回去了！我过几天去上海，再去武昌参加革命！对了，你一会儿回陈官营，把恁爹哩那两把大镜面拿过来给我。”
“俺不去，那是俺爹哩宝贝，他不打死我。不去！咦？你去南方，那，俺姐哩？”
“恁姐？我跟家断绝关系，又不是恁姐……对了，镇着河南哩毅军、嵩军都不留辫子了，恁爹哩巡防营也早该把辫子铰了！”
“铰了咋弄？跟你样留个和尚头？难看死！”
李杰一听，回头拍了陈效正脑门一巴掌，把瘦弱的内弟打了个趔趄。
“杰哥！打头轻点，打成訫球（傻瓜）了咋办？！”
“你看你，也是从小搁兵营长大哩，看着跟恁姐一样柔弱！”
“俺姐可不柔弱哩。”瘦弱少年嘟哝一句，他就是陈燕燕的弟弟陈效正，打他的那个青年就是他姐夫李杰。
“你说啥？”
“没，没啥。”
“对了，恁姐以前没有（mu niu）缠脚（juo，不是河南人拼不出来这个音）呀，谁叫缠哩？”
“哼，还不是你？恁着（河南语“那时候”）你去上海读书，俺爹就想恁俩成了亲你再走，谁着（zhao）你死活不答应，俺爹还想着你当了状元，看不上俺们家是当兵哩了，就逼着俺姐缠脚、学刺绣啥哩，她那会儿都15了，人家都说缠脚都有点晚了哩。开始俺姐不缠，后来俺爹说她不缠你就不要她了，她才缠哩。”
“啊，这样啊。”
“去年你回来，俺爹让恁成亲，你一看俺姐缠脚，非得（fi dai）悔婚，把俺爹没（mu）气死，俺姐气哩搁家……”
“效正，你搁背后说恁姐啥哩？”忽然一个听起来很温柔的女声传来，陈效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惨叫一声，窜起来一尺多高，一步跳到李杰背后，双手拉着李杰的衣襟，李杰被他吓一跳，抬头一看，学校门口自己的妻子侧坐在一匹马背上，一个伙计牵着走了进来。
李杰扭头看看自己的内弟，又抬头看看自己的妻子，狐疑地问：“效正，你咋了？”
“不咋。”效正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燕燕并不搭理自己的弟弟，从马上下来，递过一封信来，“爹今早上出门，给你留一封信。”
李杰接过信，信没封口，李杰掏出信，展开来看。
“爹出门时说，过个十来天再给你看，不过俺先看了，看了（liao）约摸还是恁也看看哩好，就给恁带来了。”
“不就是赶我走么（meng）？我正想走哩……，不是，也木扭想走了……，”李杰抬头看见妻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咦？你穿成这是弄（neng）啥哩？”
李杰这才发现妻子上身穿红色对襟褂子，红色斗篷，下身穿条黑色肥大的裤子，一双不太小的小脚蹬着双小靴子，看着有点像跑马卖解的。
“恁不是要走么？俺跟恁走啊。”
“你个弱女子家，跟我去哪？”
“弱女子？”陈燕燕说着，她也不搬鞍、也不认镫，身形一窜，就已经跨在马背上，也不踩镫，全靠双腿控马，上身挺得笔直、纹丝不动，眨眼间就已经围着两个男人转了两圈，急促的马蹄声惊起周围树上的麻雀飞起一片。
“恁会骑马么？会打枪么？”陈燕燕扬起下巴问丈夫。
“骑马不会，打枪打哩好着哩。”
“是么？”
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麻雀掉在李杰脚下，陈燕燕不知啥时候手里多了把花口撸子，正在手里一颠一颠的，闪着银光。
李杰感觉喉咙有点发干，急忙咽了口吐沫，“没你打的好，我武艺好，会通臂拳、少林棍，普通七八个人我都不怕。”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哼。”
陈燕燕冷笑一声，手腕略微一翻，一道白光从李杰眼前划过，“哚”的一声，三把小刀成标准的品字形钉在一边关着的教室门上的门环正中。
“那，啥，”李杰再咽了口吐沫，觉得舒服些了，“咱一起走。”
他走过去把小刀拔下来递给妻子，忽然皱眉问：“你为啥有这东西？”
“俺小时候叫俺爹兵营里哩铁匠打哩，一共12把，有回碰到野猪，丢了俩……”
“好好，我知（zhao）了、我知了。”李杰擦了擦额头的汗，阻止妻子说下去，心想，大冬天，怎么感觉这么热？
“既然咱爹说叫你十来天以后把信给我，那咱也不急，我先回家看看俺娘，再准备准备东西。”
“嗯，中。”陈燕燕扭脸对陈效正道，“效正，你去家，把咱爹哩那俩大镜面拿来给你姐夫。”
“……中，俺去拿。”陈效正咬着嘴唇、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
……
十天后，大清早，一辆带蓬骡车，后面还牵着一匹马，载着两个人离开了张良镇，向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