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乐云没让简易去追小灿,其实是有原因的,她要和儿子,女儿单独聊一下这个家即将有可能面临的困境。
首先,奶奶的病依然需要人力和财力,医生提议最好再做一次手术,将压迫神经的血块彻底清除,这就意味着需要一笔不菲的手术费。以简家目前的经济状况,这笔手术费似乎令谭乐云赶到有些压力。原来,简至善失踪后,悄悄提走了全部现金。公司宣布破产,清盘后刚好还上银行贷款,而简易的婚礼又花去了谭乐云所有积蓄。目前,简家除了这栋小洋楼,账面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其次,简家那笔莫名其妙的欠账,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可能,究竟欠了多少,有没有偿还能力,谭乐云心里是一点底儿都没有。如果这个时候,要账人再次步步紧逼,简家可真到了攸关生死的时刻了。
当谭乐云把这些问题认认真真地分析完后,简易和简洁早就惊得目瞪口呆了。他们不会相信,看似富有的简家会像顷刻间坍塌的城墙,除了断瓦残垣,满目疮痍,其它什么都没剩下。
这似乎是一个玩笑,但却实实在在地砸在简家每一位的头上。谭乐云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将这栋房子租出去。找不到房产证,她就没有出售的权利。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选择,简易怔怔地说不出话,简洁似乎还在怀疑母亲所说的是真是假。
谭乐云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简易丢了工作,我又要照顾奶奶,校领导今天来电话,我才知道小灿已经辞职,而简洁更不用说……这一大家子人,总要吃饭吧,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了,我们还在乎住哪吗?”
情况还真的是糟糕透顶,简易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东游西逛是多么没有担当的一种行为。他是简家的长子,却不能为简家分担忧患,以往衣食丰足的日子,竟成了今天最大的讽刺。他懊悔、自责,甚至鄙视自己。而一向自诩清高的简洁似乎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她接受不了富足到贫穷的这种落差,她宁愿饿着肚子住在小洋楼里,也不愿意为一口吃喝沦落街头。
简洁仓促逃离,只要不面对,就不会有恐惧。
谭乐云早就预料到简洁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她不怪简洁,应该给她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让简洁成熟、自立起来,她不能永远守护在简洁的身边。
至于简易,谭乐云也做了打算,她这样对简易说:“妈不逼你非得要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但你要记住,你姓简,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妈也不干涉你做出的任何决定,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这话的意思简易明白,可真要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从小到大,他一直行走在老爸老妈给他制定的轨迹上,就连娶媳妇,也是老妈一手安排的。他能做什么?有能力决定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简易没吃晚饭就出去了,谭乐云没问他去哪,不过心里明白,一定是去找小灿了。
小灿是她选的媳妇,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可婚后对小灿态度的突然转变,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何。也许她的严格要求,是想把小灿磨练成一个真正的好媳妇,好女人。她对小灿的期望从未停止过。可现在,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觉得非常对不起小灿。小灿是无辜的,简家的不幸,不应该让小灿承担。如果不能让小灿感觉到幸福快乐,不如让简易放手。所以,她没让简易去追回小灿,是想借这个机会,还小灿自由。谭乐云的良苦用心,是在良心上搏一回输赢,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
谭乐云把一口没动的饭菜收拾起来,一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婆婆该吃药了。
谭乐云端着药进了婆婆的房间,此时老太太已经睡醒,睁着眼睛发呆。谭乐云放下水杯,将老太太扶起,又拿了枕头垫在婆婆的身后。老太太的眼神才慢慢地落在儿媳的脸上。
谭乐云将药递到婆婆的嘴边,老太太摇了摇头,说:“你先放下,咱娘俩说会儿话。”
谭乐云放下药,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简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别再为我的病花钱了,你做到这份儿上,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不能把这个家拖垮啊!”
谭乐云握住老太太的手:“您只管养病,其它的,您什么都不用考虑。”
老太太再次叹气:“我都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别再把钱浪费在我身上了,留下来,你们还得生活不是?”
谭乐云心头一酸,眼眶就有了湿润的感觉。她勉强地露出笑容,说:“咱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不是还等着抱重孙呢吗?等把这次手术做完,您一准会活到一百二十岁。”
简老太太勾了勾嘴角,笑容并没有呈现出来:“万一我从手术台上下不来,这钱不是白花了吗?”
谭乐云握紧婆婆的手:“只要有一线希望,咱就不能放弃……不做这手术,咱就得天天这样躺着了,等小灿有了孩子,你还得帮忙照顾呢。”
简老太太的眼角湿润了,即便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儿媳妇了,这些年,婆媳俩虽然没有红过脸,可这隔着一层肚皮的距离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儿。如今,这点距离近的那样透明,就像紧紧握着的两只手,有着同样的温度。
“至善对不住你啊,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儿老小?我上辈子没作啥孽,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生啊。”简老太太激动着泪流满面。
婆婆的话阵痛了谭乐云内心深处那根最纤细柔软的神经,她几乎哽咽,却狠狠地咽下,她不能在婆婆面前掉一滴眼泪。
“这些年,我对这个家任劳任怨,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谭乐云紧咬下颚“我谁都不怪。”
简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女人啊,太好强也不是件好事,当初,我也是好强,非要一个人把至善养大,吃了不少的苦啊。”
“女人真不该自己为难自己,何苦呢?值得吗?”
“没啥值不值得,简洁和简易都长大成人了,你还有他们两个啊!至善这个兔崽子,你就当他死了……你公公死的那年,至善才一岁,我这不也熬过来了?”
谭乐云苦笑了一下,说:“公公和至善的性质不一样,我没办法接受至善做出这样不负责任的事,这比捅我一刀还疼啊!”
“我理解!可话说回来了,有爱才有恨,你心里还有他,还在乎他,对吧?”
谭乐云眯起眼睛:“我也不知道,我现就想跟他撇清关系,除非他一辈子不出现,只要他回来,我立马和他离婚!”
简老太太叹了口气:“是我没教育好儿子啊,我对不住你啊。”
谭乐云伸手擦去婆婆脸颊上的泪水,这和婆婆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和简至善离婚了,她还是会孝敬婆婆的。
谢兰得知小灿回娘家的原因,是因为谭乐云的一厢情愿,差点没笑喷。好歹她谭乐云也是个人民教师吧,怎么能这么没水准,有这样不靠谱的要求?
小灿说婆婆是为了女儿着想,况且离婚的事也不是佟凯的错,她是挺舍不得这个姑爷,才逼着简洁复婚的。
谢兰更觉得可笑,人家都已经有了新的爱情,你一个二手货,根本就没有竞争力,谁不想穿新衣服啊,她还告诉小灿,让郁可赶紧跟佟凯结婚,断了谭乐云和简洁痴心妄想的念头。
小灿有这个把握,她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把简洁和乔宇阳的事挑破,反正都是嫁人,嫁一个喜欢自己的总比嫁一个你爱的风险小。
小灿趁二姨没注意,给简易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来接她。既然婆婆面前的台阶没得下,那只能让简易来给她铺这儿台阶了。
二姨知道后,骂小灿一点骨气都没有,最起码也得挺到明天吧,就这样回去了,面子没了,尊严没了,地位更没了,以后在简家不哈着腰做人才怪。
简易没用二十分钟就到了田家,一进门,谢兰就问他:“你是代表你妈还是你自己来接小灿的?”
简易脑子转得快,根本不用想,张口就来:“我妈不放心,怕小灿换了地方睡不着……”
谢兰又气又笑:“小灿在这儿住了20几年,你们家才住几天?别跟我贫。”
简易知道骗不过二姨,赶紧向小灿求救。
小灿的黏糊劲儿一上来,谢兰就招架不住了,她一戳小灿的脑袋:“没救了,你。”
小灿赶紧拉着简易溜进自己的卧室,关紧门,上了锁,一头扎进简易的怀里。
简易搂着小灿,心里砰砰乱跳。小灿抬头看简易,问:“你紧张吗?”
简易点点头:“在这儿做,不合适吧!”
小灿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了,立刻捧腹笑翻在床上:“你怎么想的?真成,我有那么贱吗?”
“你耍我?”简易这才知道自己被耍。
与此同时,一间点着昏暗灯光的房间里,简洁正慢慢从乔宇阳身上爬起来,拿了一条毛巾裹住自己的身体,靠向床头,慵懒且喘息。乔宇阳掀开被子下床,赤露的脊背闪着油腻的光泽。简洁瞥了一眼,看着他进了盥洗室。
五分钟后,乔宇阳裹着浴巾走出盥洗室,来到简洁面前,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说:“宝贝,今天状态不好,有心事?”
简洁顺势搂住乔宇阳,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沉默了一段时间,简洁沉不住气,问乔宇阳:“爸爸把钱提走这事,你真不知道?”
乔宇阳摇摇头:“我这个秘书,说白了就是司机兼保姆,很多事我是不知情”
简洁离开乔宇阳怀抱,怔怔地说:“这么说,简家真的完了?真的要流落街头?”
乔宇阳笑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简洁一嘟嘴:“不行,我可受不了过平淡的日子。”
“那你想怎样?”
“分家,家里还有些钱,最起码也得有我一部分吧。”
乔宇阳摇头:“你妈绝对不肯。”
“为什么?”
“别忘了,你是女儿,迟早还是要嫁人的。”
“合着我不姓简?有这道理?”
“除非有人帮你!”
“有人帮我?怎么帮?”
乔宇阳诡异地一笑,凑近简洁的耳朵,小声嘀咕起来。
小灿是趁着客厅没人的时候,拉着简易蹑手蹑脚地溜出田家的。
当小灿听说简家有可能面临灾难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拉着简易就要走。
简易不肯,他不忍心让小灿跟着他回简家吃苦受罪,把她托付给岳父照顾,他放心。
小灿不乐意了,嫁给简易一天,就是简家的媳妇,就是简家的人,现在家里出事了,让她置身事外,不管不问,她做不到。
简易一把搂住正处激愤状态中的小灿,她越这么说,他就越觉得有愧于她。婚礼没办好,蜜月又受阻,现在连吃住都不能保障了,他还有什么资格让小灿跟在自己身边?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小灿推开他,义正辞严地说道:“我田小灿不是贪慕虚荣的人,我根本不在乎你们家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我们的感情,你说过,就算只剩一块钱,你也要给我买泡面,你只喝汤。我们现在还没到穷的只剩一块钱吧,你这么快就打算放弃,我瞧不起你。”
简易的眼里有泪光,他还能说什么?有这样一位好媳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就这样,两人悄悄地离开田家,准备一起迎击即将来临的大风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