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星月和晏晓声就跟着李叔叔出门了。
“不是7点15分才开门参观吗？我们这么早去能进去吗？”沈星月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出门时顶着一双“熊猫眼”，还被晏晓声嘲笑了一会儿。
“我这次来主要是来做规划考察的，所以选择没有游客进入的时间。”
这样也更方便我们给飞天看照片了。
沈星月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再次进入莫高窟，沈星月终于不再害怕了，尽管微暗的洞内仍旧萦绕着飞天的低泣声。
李叔叔一边考察记录，一边跟他们讲解敦煌的壁画文化。作为晏教授曾经的学生，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旅游业中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这一块的调研。
晏晓声一边听讲解一边写着笔记，只有沈星月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看看飞天有没有到处乱跑。
没过多久，他们再次走到昨天发现飞天的地方，飞天的哭泣声更大了。沈星月正想悄悄靠近她，李叔叔却忽然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奇怪！”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空气怎么有点儿潮湿？这不应该呀，按道理说壁画最怕潮湿，洞窟里应该保持干燥才是……”
沈星月赶紧拼命朝晏晓声使眼色，让他转移李叔叔的注意力。
晏晓声心领神会，立刻指着另一边残损的壁画问：“李叔叔，那这些破损都是潮湿造成的吗？”
他指的地方正是飞天被毁掉的脸庞，李叔叔转头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那是被人为毁掉的。”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晏晓声身边，指着那残损的地方，说，“这是民族的耻辱。”
“是在战争时期吗？我听说，有很多文物在那个时候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损害。”晏晓声说道。
沈星月见晏晓声不断提问，李叔叔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她赶紧走到飞天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找到你的脸了！你看——”她争分夺秒地取出偷偷携带的手机，按亮，将一早就调好的画面展现在飞天眼前。
“这……这是我吗？”望着画面中那丰腴飘逸的仙女，飞天轻轻抚摸着自己皎洁却没有五官的脸庞，脑海中沉睡在最深处的记忆仿佛悄然转醒。手机画面中那熟悉的眼睛、鼻子、嘴巴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看着飞天惊喜的模样，沈星月感到很心酸。
“虽然没办法修补你的容貌，但是至少能让你想起自己的样子。”沈星月低声说，“对不起，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
她忽然想起了作为文物修复师的叔叔，如果她也是一名出色的文物修复师就好了，那样也许就能弥补飞天所受到的伤害，让五官重新回到她的脸上了。
真遗憾。
沈星月感到很愧疚。
“不，这已经很好了！”飞天激动地坐直了身体，朝她郑重地鞠了一躬，把沈星月吓了一跳。
“谢谢，能想起被遗忘的容貌，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本来以为我会永远都想不起来。”飞天用仍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太感谢你的帮助了，虽然壁画已经无法再恢复，但想起曾经的模样，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那……”沈星月正想要恭喜飞天，那边的李叔叔却忽然转过头来。
“咦？你怎么把手机带进来了？”他走到沈星月身边，温和地收走了她的手机，认真地说，“莫高窟是禁止带手机和相机进入的，灯光和游人的停留会影响洞内环境。”
沈星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解释道：“对不起，我忘了，一不小心就带进来了。我不是要照相，我知道照相会对文物造成伤害的，特别是莫高窟里面这种带颜料的壁画。”
“那就好。”李叔叔揉了揉她的短发，亲切地说，“我听晏老师说过文物视频的事，文物作为国家遗产，属于每个公民，需要提高人们谨慎保护的意识，你们做得很好。”
“啊……那……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沈星月不好意思地说道。
李叔叔笑了笑，说：“走吧，前面还有大量彩塑，咱们看看去。”
说完，他转身招呼正在做笔记的晏晓声。
沈星月正准备跟飞天说再见，却突然被飞天拽住了衣角。
“等一下，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飞天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语气透着担忧。
“这个。”飞天指了指地上。
沈星月低下头一看，是一颗扣子。
“前几天有人来参观，可是他们的行为很奇怪，一般游客进来都是看壁画，可是他们竟然一直盯着摄像头，有一个人还一直往墙角走，差点儿踩到我。你能听见我说话，能不能拜托你跟管理员反映一下这件事？”
沈星月捡起地上的扣子，放进口袋，点点头。
“沈星月，快点儿。”李叔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沈星月忙不迭地转身，顺便朝角落里的飞天挥手。
三人参观完出了莫高窟，刚好是游客开始参观的时间。沈星月看着在入口处排起长龙的游客，想到了飞天的话。
“姐姐，会不会有人潜入莫高窟里偷东西啊？”趁着李叔叔和工作人员谈话的空当，沈星月和一旁的工作人员攀谈起来。
工作人员失笑地看着沈星月：“你放心，莫高窟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入口处和景点处都有摄像头，还有红外线。景点关闭后，只要有人进入景区，报警器就会自动响起，所以里面的文物是不会有危险的。”
“原来是这样。”沈星月点点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可是想到飞天的语气和之前孟佳佳说的新闻里的文物盗窃案，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沈星月和晏晓声回到酒店。
去博物馆参观的同学和老师已经回到酒店，同学们都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为下午的离开做准备。
“星月，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去参观敦煌博物馆，听说昨晚博物馆被盗了。”和沈星月同一个房间的周凌凌跟她说着今天的经历。
“什么？”
沈星月大惊失色，难道飞天的预感是真的吗？
“被盗的好像是三面铜镜，带队老师说属于国家一级文物。因为客流量很大，管理处的安保措施做得也不是很到位，所以才会导致文物被盗。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可是什么线索也没有。”
周凌凌看到沈星月夸张的表情，把今天带队老师的话全部复述给了沈星月。
听完整个事件的沈星月陷入了沉思，难道真的是飞天说的那几个人吗？可是，她也没有说那些人长得什么样，只有……
沈星月摸到了口袋里的扣子，凭一颗扣子去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啊，就算找到了，也不能指证他们就是偷东西的人。
“同学们，先去吃饭了，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还要赶飞机。”带队老师在门口招呼道。
周凌凌兴奋地拉着沈星月下楼，这是她们在敦煌的最后一顿饭了。
沈星月还在想着扣子的事，突然，一颗一模一样的扣子闯入了她的视线。
“凌凌，你先下去，我去上个厕所就来。”沈星月挣脱周凌凌的手，往房间走去，盯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1709。
沈星月默默地记下房间号码，转身去了电梯。
餐厅的角落里，晏晓声吃惊地看着沈星月：“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沈星月恨不得举起右手发誓，“可是我也不能确定，我又不能跟警察说是飞天跟我说的，所以他们有重大嫌疑吧。”
“这样吧，一会儿午休的时候我来找你，我们先去确定一下。”晏晓声沉着脸点了点头。
有了晏晓声，沈星月觉得安心了许多。
和同学们一起吃完饭，沈星月回到酒店房间，果然，没过多久，晏晓声就敲响了房门。她瞥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周凌凌，悄悄地出了房门。
1709。
两人偷偷接近房间，深吸一口气，晏晓声伸手敲响了门。
门被打开，沈星月吓了一跳。
“干什么？”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到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下巴上还有一道可怕的疤，沈星月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好，我们是参加夏令营的学生，夏令营结束了，我们想做一个问卷调查，能不能麻烦你们？”晏晓声镇定地说。
“没空。”面前的男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关上了门。
面对强行关上的门，晏晓声无奈地耸了耸肩，却看见沈星月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紧接着，沈星月将晏晓声拉到了远处：“房间里面有奇怪的声音，我听见了，好像是什么人被绑住了，很痛苦、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晏晓声严肃地看着沈星月，但是他相信沈星月的话，“你在这里盯着，我去报警。”
叮嘱完沈星月有什么情况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之后，晏晓声去了楼梯间。
仿佛是掐好了时间，晏晓声刚离开，1709房间的门就打开了，四个提着行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朝着电梯口走去。
焦急的沈星月看了一眼楼梯间，又看了一眼快要进入电梯的人，一跺脚，跑了过去。
“拜托，等一下。”沈星月拦住了电梯，朝四个人报以歉意的笑容，然后走进了电梯。四个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按下了一楼的键。
她站在角落里，垂下的刘海儿挡住了眼睛，却挡不住她的视线，她死死地盯住其中一个行李箱。
狭窄的电梯里，那声音更加清楚，隔着沉闷的行李箱传来，仿佛透不过气，沈星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了起来。
“喂，你那个朋友呢？”突然，那个带着疤的络腮胡子跟沈星月搭话。
“啊！”沈星月如梦初醒，呆呆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去上厕所了，让我先去找老师。”
“哈哈哈，老二，你看把人家吓的，都说了你太凶，要记得笑。”旁边一个皮肤白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说道。
听了眼镜男的话，络腮胡子扯动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眼看着一个人去前台办理手续，另外三个人拖着行李就要走出酒店，沈星月想也不想，朝着三个人冲了过去。
“哎哟！”沈星月痛呼一声，栽倒在地，同时倒地的还有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喂！你干什么？”一个戴着墨镜的矮个子男人严厉地斥责道，想去拿起被沈星月扑倒的箱子。
“呜呜呜……我的脚好像抽筋了，好痛！”沈星月抱着行李箱拼命挤出眼泪，哀号道。
巨大的动静成功引起了大堂内其他人的注意，前台的服务员走过来关心地询问沈星月的状况。她抱着箱子不撒手，四个男人在旁边龇牙咧嘴，却也没有办法。
“沈星月，你没事吧？”晏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沈星月旁边，他不知道状况，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担忧。
沈星月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她继续演着戏，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地朝晏晓声眨了眨眼。
晏晓声会意，紧张地抓住沈星月的手，两人一起压在了行李箱上。
“不好意思，我们赶飞机，要先走了，能麻烦你们起来一下吗？”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礼貌地开口询问，手却毫不客气地使劲将箱子从两人身下拉了出来。
“呜呜，叔叔，谢谢你，我已经好很多了。”沈星月没办法，只好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不过，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也只能无奈地松开男人的手。
人群渐渐散去，沈星月和晏晓声看着四个男人提着箱子马上就要走出酒店大门了。
“我已经打了匿名举报电话给警察，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晏晓声死死地盯住大门，突然，眼中露出兴奋的神情。
大门处，金丝边眼镜男人即将碰到门把手，门却从外面被推开，几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亮出警官证，要求检查几个人的行李。大厅里的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门口，沈星月和晏晓声也跟着走了过去。
金丝边眼镜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沈星月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箱子，就是他手里的这个箱子，到现在还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是周围的人都听不到。
让沈星月震惊的是，警察搜完了所有的箱子，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比起那四个男人脸上得意的神色，警察显得有些尴尬。
“搜完了吗？不好意思，我们真的要去赶飞机了。”金丝边眼镜男人说完，准备拉起箱子。
“唉，奇怪，叔叔，你的箱子里面怎么和他们的不太一样？你们的不是同款吗？”晏晓声装作不解地问道，却被金丝边眼镜男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警察蹲下身去，仔细检查金丝边眼镜男人的箱子，却发现，虽然他的箱子和别人的在外观上一模一样，但是内里的布料有着细微的差别。
警察用手在布料上敲了敲，随即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在他掏出小刀的一瞬间，那四个男人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朝大门外跑去。
正在检查箱子的警察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掏出对讲机说了句“跑出去了”，便专心地看起眼前的箱子来。
他用小刀将箱子的布料划开，发现里面竟然有一个小隔层。隔层是封死的，颜色和上面布料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警察不再研究隔层，他一把拉起箱子，将小刀收进口袋里，走出了酒店。
“呼！终于没有让他们跑掉。”沈星月长舒一口气，朝着晏晓声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晏晓声，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发现那个箱子有问题的？”
“我看你的反应就猜到是那个箱子有问题，所以我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观察那个箱子上了。”晏晓声说道，“不过，我们刚刚什么也没看到，只能确定这个箱子有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丢失的文物。”
“也只能这样了，如果不是飞天，我们根本没办法发现他们有问题。”
沈星月叹了口气，想到莫高窟里那个曼妙的身影，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文物们能少受一些伤害。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不过机舱里面什么也听不见。沈星月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心中感慨，这就是现代科技带来的福音啊。
放在千百年前，这是人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现在，宇宙成为了人们更久远的目标。
不过，现代科技似乎也对过去的事物产生了影响，闪光灯、旅游业，还有时间的流逝，这些都会对文物产生危害，这样的进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14岁的沈星月脑袋被深奥的问题填满，让她差点儿没有办法思考，只能闭上眼，结果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回到北京时已经是傍晚了，橙红的夕阳温暖地笼罩大地，连绿叶也染上了橙色，没有了正午暴烈的阳光，也没有夜晚的凉意，此时的微风令人舒服。
离开机场后，同学们坐上了回家的车，沈星月还在跟晏晓声聊着之前莫高窟里的事，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你说，飞天记起自己长什么样，会不会长出脸来？”沈星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一边说，一边猜想着，“你说她要是把脸长出来了，那壁画会不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晏晓声听后，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不会吧？壁画是我们能看到的，如果突然恢复，不是要把工作人员吓坏了？”
“说得也是！”沈星月也觉得自己的猜想不靠谱，她讪讪地笑了笑，然后又瞅了瞅晏晓声，忍不住问道，“喂，你明明看不到，为什么会相信我说的话？”
“你没有说谎，不是吗？”晏晓声笑了笑，“如果是为了捉弄我，那就太费劲了。”
如果她真的是在捉弄他，又何必恳求他帮忙制作保护文物的视频呢？而且为了不被他发现，她还费劲地想了各种借口，最重要的是，沈星月这种脑袋瓜，应该想不出这么复杂的谎话吧。
沈星月不知道晏晓声的想法，只是笑了笑。
“对了，我刚刚在手机上看到新闻了，莫高窟博物馆被盗的三面铜镜已经被找回来了，犯罪分子就是我们今天在酒店碰到的那四个人。”
“太好了！”沈星月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不过，可惜她没有看到铜镜的物灵长什么样子。
“好了，我回家了，明天学校见。”晏晓声见公交车来了，便朝她挥了挥手。
“嗯！”
沈星月也朝他挥了挥手，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