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万国之宴,洛神都内热闹非凡,驿馆客栈均是人满为患。
来自缥缈九州的尘世国度均派遣使节团朝拜天歌,同时带来了稀世罕见的奇巧特产上贡,大街小巷流通着平常难得一见的新奇玩意。
当然,街市上巡逻的士兵也更多了。
天歌王朝人人尚武,兵家坐拥百万铁骑,既然敢开先河邀请域外方外赴宴,彰显国主器量的同时也是在警告所有人,轩辕烈不惧怕任何世外仙门闹事。
东极阁主百家门这一闹,当晚便奉旨入宫,转眼便有神秘宗师驾临神都,身份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那位得了宝狮舍利的女菩萨,也有人说是中州远道而来的护国上将。
总之玄虚居的小动静也惊动了不少人,次日天通盟修士才知道是剑宗那两个疯丫头回来了,具体真相除了问戒大师和几位知情者无人知晓。
大长老一早就带着清霞、雾隐两峰首席赶到御神樱怜房间,不见天象首席,就看到一只小黄毛,表情幽怨非常。
“哎呦喂,天火祖师保佑,你总算回来了,拿着个纸人糊弄了大家半天,可担心死我了!”
“你担心的恐怕是我们给问戒大师添堵,吓跑了天通盟友吧?”
姬诗羽托着下巴发呆,明明先生就在隔壁闭关,看得见吃不着,别提有多郁闷了。
“没大没小!”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抚须笑骂。
正值天通盟盟主角逐,联手兵家的确事关重大。
谁能得到天歌国主的鼎力支持,就等于拥有了一支强援对抗八旗魔宗,声望和地位都会大大提升。
不过掌门师兄无心俗世,是以剑宗对兵家态度倒是没太所谓,纯纯走个过场,由得补天宗和苍穹洞府助万象寺努力争取了。
说来也奇怪,雪芽仙姑和补天宗裴老早早赶到,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苍穹一脉却迟迟不见踪影。
无量上人镇守净圣墟与泥犁渊之间的关隘,特地派来了得意门生,按理说薛采早该到了。
“炘然呢?”
大长老找了一圈,正欲夸奖萧炘然,却没找见夕照峰首席。
那丫头一剑南下,踢遍各大武馆,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很给神华派长脸。
林姝看了一眼郁郁寡欢的姬诗羽,轻笑道:“她奉旨去二殿下那里要人了。”
“原来如此,萧城主无事就好,族人无缘无故卷入四王党争,可怜她了。”
“也不是完全无事……”
林姝小声嘀咕,叹了口气。
大长老连声叮嘱父女俩消停几天,顺便试探起了云流所在,也盼望着小师姨父能开金口在老皇帝面前替太子美言几句,得到的却只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在旁人眼里,云先生入宫面圣便再没有出来过,大概已被陛下奉为上宾款待,御前金牌毋庸置疑,倒让几位殿下犯起了愁,不知极道天子更青睐于谁。
等了一天也不见臭妹妹回来,坐不住的姬诗羽便在玄虚居闲逛起来,打探起了消息。
想起那目光刺人的影妃,她就浑身难受,总归是不能让妖女称心如意的。
万象寺那边正守着云流,貌似不太方便,姬诗羽眼珠子一转,便和林姝来到瑶斋弟子落塌的西苑居所。
一进梨花院,两人就感到一股绵柔神识扫过全身,稚嫩童音从屋内远远传来。
“什么风把咱天玑星宫少宫主吹来了?”
“哪里的话,诗羽一听说仙姑在此就立刻赶来探望啦!”
姬诗羽星眸含笑,与周围目光和善的瑶斋弟子点头致意。
比起完美到令人自惭形秽的母姬大人,她从小就更亲这位小不点老阿姨,也算忘年之交。
老萝莉绑着丸子头,旗袍淡雅双腿裸|露,跟个鬼似的飘在空中,正手握星盘占卜星象,推衍此番命途。
“哼,说得好听,你成天跟着姓云的小子厮混,哪还有空惦记老身!”
雪芽赏了姬诗羽一个大白眼,可没忘记前些年被这货坑得有多惨,到现在还欠着那小子一个赌注,若不兑现道心始终受到约束。
“害,这不是忙着挖我娘墙脚么,我再不努力一点,仙姑可就要亲眼看着娘亲嫁给我家先生咯。”
姬诗羽嬉皮笑脸,挤眉弄眼,坦率野心直把摇光星身边侍奉的另一个大孝女逗乐了。
“鬼丫头!连老身的玩笑都敢开,再让你修行几年还不反了天了?”
雪芽有些好笑,小诗羽不争气,也上了贼男人的当,可至少两人还站在同一阵线的,目的都是拆散姬星疏和云流。
话说大婚之日开阳星和摇光星挨了一顿大姐头胖揍,再也没被准许进过天玑星域。
姬星疏可是真生气了,难得瞧上一位秀色可餐女儿也认可的小夫君,豁出老脸终于追到了手,最后却得不到一个亲人祝福,还处处捣乱,没撕破脸皮就算念旧请了。
“说吧,找我干嘛来了,咱可没空陪你玩耍,洛神都的局面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事情多着呢。”
雪芽不耐烦挥手,星图之上一片混沌,难以捉摸。
姬诗羽心中一动,低声问道:“您忌惮的是影妃和八皇子吧?”
雪芽愣了一下,招手合上了门扉隔绝视听,终于低下头正眼看待羽翼初成的小黄毛。
“不错嘛,连这个都知道了,是姓云那小子告诉你的?”
摇光星虽然厌恶男人,却不得不承认,此人有着能与阳极尊者抗衡的器量。
若是当年万象寺毁于一旦,剑宗也损失惨重,后果不堪设想。
姬诗羽点点头,“此次四王夺嫡,实则是兵家归属之争,天通盟拥护太子本是最好的选择,可这样一来讲武堂和二殿下绝不会支持天通司法案,假如妖女诞下的皇子提铁了心要找茬,放弃储君之位与老二联手也不是不可能。”
“不错,太子仁厚谦逊,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无刚,不得武人信赖,所以我们现在是最被动的一方,废储全在天子一念之间,就算转投二殿下,以问戒大师的慈悲心肠也是不会同意的。”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六道仙门也在争夺天通盟盟主,兵主到现在都没有表态,巅峰论道大会之后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雪芽揉了揉眉心,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起来,居然求助起了情敌。
“那你家先生……咳咳,姓云的怎么说?”
姬诗羽卖了个关子,鉴于老公啥也没说,全凭她自由发挥,只好故弄玄虚。
“先生也想知道六道魁首是如何看待太子和二殿下的。”
雪芽没好气道:“我能怎么想,明眼人都知道太子只得民心不得军心,没有兵家实权,胜算极低。可临阵倒戈恐怕连问戒大师那一票都保不住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幸好无量没来,苍穹门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那老小子为了连庄指定拥立老二。”
“……”
拉扯了半天,最终还是姬诗羽失望而归,寻思着是否要再探沽月楼换取一些秘密。
仙姑一个外人,了解也相当有限,还不如贼兮兮的小郡主呢……
两人刚走出梨花院,背后就有人追了上来,是那洗脱污名的瑶斋道子。
“请等一下。”
三年过去,仇红爱也从元婴巅峰破境地道化神,三段灵息还要胜过萧炘然和姬诗羽。
五品之上的天道灵药在山海阁基本没有流通,哪怕在辉天塔也只能找关系较好的天道供奉订制,还不包成功。
期间她也想过求助云流,只是对于暗地里效忠的主人又敬又畏,再加上摇光星羽东极阁主关系不太和睦,无奈退而求其次。
姬诗羽目露疑惑,与仇红爱也不算太熟,只是天璇城抢亲时也有一面之缘。
“仇仙子还有什么事吗?”
仇红爱眼神示意二人借一步说话,散步到了偏僻处,柔声说道:“诗羽如果想了解轩辕成坤,或许我可以帮上忙,仙姑如今只相信裴老一人,对剑宗大长老和问戒大师有所隐瞒,刚才我也不方便多嘴。”
“哦?”
姬诗羽竖起耳朵,狐疑道:“那你这个瑶斋道子为什么要帮我们?”
“明知故问。”
仇红爱自嘲一笑,眼神微妙,理所应当认为她们也是一伙的,都是圣火纹的鼎炉。
不过她想得很开,大仇已报便欣然卖命,心中无怨无悔。
“……”
林姝和姬诗羽对视一眼,无语摇头。
得,又是个先生的热情女粉丝!
瑶斋仙子一副都是自家姐妹的模样,很难不让两人想歪,云流就算足不出户慕名者依然遍布九州,到底要祸害多少良家仙子才肯罢休?
不过姬诗羽的确从仇红爱口中打听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关于影妃和轩辕成坤的来历,以及那位万先生和红叶三庄主在地下鬼市的密谋,如何祸水东引到二皇子头上。
影踪旗妖女的来历不是秘密,轩辕烈三十年前御驾亲征讨伐蛮族遭遇偷袭,一位魅影魔修刺王杀驾不成,反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宗师皇帝当场擒获。
影妃在讲武堂了关押拷问了一段时间,中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谁知一年之后就被收入后宫册封为妃,不久便有了皇子,娘俩甚得隆恩。
在百姓眼中,这陈年老瓜多少有些魔幻,朝堂江湖引起不小轰动。
不过众将领臣子在意的不过魔修,而是域外方士的敏感身份,可见在南境武人并不怎么在乎正邪立场。
据仇红爱所说,早在姬诗羽和云流游山玩水的时候,洛神都就已发生不少明争暗斗。
二殿下几乎已经骑在太子头上拉屎,目中无人到了提前替陛下封赏百官的地步,然后就是炎神之女横空出世,彻底点燃了太子党和二王党的战火。
但身处水深火热的轩辕成焕城府颇深,也没让有心人得逞,第一时间协助问戒大师低头向弟弟求助,这才合力从鬼市揪出了“真凶”,洗脱轩辕成化嫌疑,将一部分火力转向轩辕成坤。
至于叶三庄主是如何与魔修勾结到一块的不重要,二殿下是怎么把那群老鼠挖出来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据二殿下向补天宗示好所透露的情报,软禁在讲武堂的萧家人毫发无损,当时也并非遭到囚禁残害,只是隐藏于鬼市暗中监听整个神都。
这说明了什么?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姬诗羽识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结合萧炘然的那三只锦囊,很快便将真相拼凑在了一起,明白了先生为何如何抵触南下,原来是有难言之隐无法明说。
“糟了!”
“什么糟了?”
林姝诧异开口,却见姬诗羽脸色发白。
“先生早就看透了一切,所以才会提醒欣然最可怕的永远是猪队友,难怪仙姑不愿透露给问戒大师和大长老,因为萧家和魔教一伙的!金戈天子出手替老大和老二解围,又圈禁萧家族人命蚩尤十二骑将炎神之女保护起来,目的实则是警告老八越界了!”
“诶?”
林姝也是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可能!你是说……血洗萧府根本就是叶三庄主和炘然的父亲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可是……为什么啊?这不是把炘然把火坑里推吗!”
“没错,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逼她彻底坠入疯狂。”
姬诗羽捏紧了小拳头,想起初见萧望时那张敦厚老脸,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
不愧是举族焚天的疯狂血脉,萧望不仅要把女儿往绝路上逼,恐怕还想让她在灰烬中觉醒,燃尽一族最后希望也要重铸炎神辉煌。
“萧家好算计,借炘然这个二愣子诱先生入局,裹挟剑宗和万象寺做嫁衣,没准从拜入神华起就计划好了这一天,不,是从她觉醒炎神灵根起就开始预谋了,趁着款待勠力金刚之时重回炎州也是算准了万国来朝时机。”
姬诗羽越想越觉得可怕,尤其是她还亲身经历岚城结识了二人,误入这场极道乱象。
“可惜先生没那么好糊弄,还给炘然指了一条明路自救。”
林姝颤声说道:“公子如果早就知道,大可戳穿萧家的阴谋,事情也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哪有这么简单,你叫先生怎么做,亲口告诉炘然这个残酷事实,好让她去质问双亲,直至道心崩溃,还是杀光那群疯子一了百了?”
姬诗羽摇摇头。
云流出马只会让事情更乱,令最后得知真相的炘然难以自处,再说云家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摆平呢。
回想一下二人之间的滑稽婚约,姬诗羽的表情更加荒谬,假若云流一废到底,萧望心存善念反而乐意解除婚约,让故人之子置身事外,离女儿越远越好,免得引火烧身。
谁知先生逆势崛起,一发不可收拾,从一开始就与萧家撇清了关系,仿佛未卜先知。
如今云流在缥缈九州的特殊地位举足轻重,身位朱圣国师和剑宗小师姨父,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轩然大|波,萧望如此隐忍的野心家怎会错过大好良机?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臭妹妹这回有麻烦了!
“难怪轩辕成化席间暗示我可以支持萧家复辟,老皇帝放人的时候也笑得这么奸诈,还叫我别后悔,他们全都知道萧家与轩辕成坤的阴谋!”
“糟了。”
林姝这么一听也慌了阵脚,急得来回踱步,明白了糟在何处。
萧家人解除圈禁,而炘然一无所知,傻乎乎就去与野心勃勃的族人重聚。
姬诗羽咬着手指头,懊恼道:“我就不该听炘然的话放他们出来的,这一去只怕回不来了,弄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还要祸及宗门和先生。”
果不其然,三天过去萧炘然依然没有回来,姬诗羽在百家门明察暗访再找不到下落。
盛夏的洛京愈发燥热,万国之宴悄然而至,自清晨起洪亮战鼓随将军令回荡全城。
兵家演武金戈铁马,讲武堂军势一路从百家门铺陈神都大道,宣扬着昌盛武运,天歌王朝排场十足。
宫城外庭大门于辰时开放,迎接各路使节团入宫参加天歌游园会。
混在玄虚仙客之中的姬诗羽脸色极度难看,以坠云峰首席弟子身份出席,她想不到轩辕成坤和轩辕成化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又没法打扰云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