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神都夜幕降临,万国游园热潮将近尾声。
鬼域大开,阴间彼界亦是冥火沸腾,游弋于阴曹地府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纷纷跨过奈何桥踏入百家门。
姬诗羽心急如焚,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人又被装进了一口晦气棺材里,神识难以穿透奇特棺木。
她只知道自己仍在鬼·山海阁中,却不明白轩辕成坤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老师又对这颗安插在魔教中的棋子有着怎样的期许。
老皇帝和南环阁主明显存在某种可怕交易,其他人均在关注四王夺嫡,可洛神都明里暗中两位天子盯上的都是云流,丝毫不关心天通盟和魔教。
而八皇子假意效忠左宗吾也不是为了巩固魔教地位,以圣子之名加冕为王,只是为了得到“那个男人”的认可?
姬诗羽躺在棺材里,脑袋越想越大,只觉得他们全都疯了。
和这群变态比起来,君无双都显得正常起来,纯粹是馋你爹身子。
麻了,怎么会有男人比自己还“垂涎”先生!
现在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她们几个都是钓云流的鱼饵,所有人都想逼他现身,包括仙姑和裴老。
如果萧炘然一人不够,那就再添几个,正如对方所料,几小只果然很配合的送到轩辕成坤手里。
倒也不能怪阿怜莽撞误事,影妃的话语模糊不清,幽幽又态度暧昧,连姬诗羽和沐韶华都忍不住想要一探地下天子的真面目。
哐啷!
随着四口棺材从阴影中缓缓落地,姬诗羽心中一沉。
周围空气阴冷,异常安静,就像是尸体被抬进了义庄一般自然,但四人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四口棺材。
难道我们被送进贼窝了?
既然这出戏是萧望在自导自演,那么扶持八皇子上位就是一族复辟的最后希望,炘然一定也在魔教手中。
这就是幽执事所说的“帮忙”!?
“呦,今儿个捧场的主顾可真不少,诸位爷消息还挺灵通,不过嘛,主食可不能这么早端上来,还是先吃点开胃菜打打牙祭吧。”
幽执事的愉悦笑声回荡宝阁,特意卖了个关子,随后介绍起了今日拍品。
此话一出,更把满座宾客挠得心痒痒,根本无心关注其他“赃物”。
棺材里的姬诗羽三人却听得毛骨悚然,只后悔没听薛采和轩辕蓉蓉的话,这里果然不是正常人该来的地方。
见鬼,她们居然被抬上了鬼·山海拍卖会,和笼子里那些奇珍异兽一样供人挑选。
南环阁主的耗子窝何止是画风与别处众不同,背地里经营的勾当也是全无下限,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劫掠万国来使,就不怕六道魁首填平神都下水道么!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轩辕成坤还真不怕,只要拿下轩辕成化虎符,轩辕成焕不足为惧,国宴之后玄虚居仙客能否安然出境还是个问题呢。
他不想动姬诗羽,因为那不在先生交代的功课之中,但不介意狠狠踩一脚,扬长而去。
“沽月楼绿柳阁的客人,出价一条极品紫雨灵脉。”
滴答,滴答,滴答……
姬诗羽竖起耳朵,听到水声低落。
鬼灯三巡,落锤成交。
阁中气氛诡异,从头到尾只有幽执事自说自话,似在对着一堆坟头推销,再无他人开口,只是举牌出价者络绎不绝。
流落阴间的赃物相继卖出,有七境兵家武人的煞血裹尸布,也有域外方士的地阶炼虚骨,总之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东西,追溯源头手段一定干净不到哪去,甚至会给持有者惹来杀身之祸。
但在山海鬼市,没人觉得异常,雇主敢销赃,洛神都的地下天子就敢赚佣金。
林姝听得俏脸发白,遍体生寒,想不到除了外道邪魔有谁会需要这种玩意,她可从来没在东极山海见过!
九州执事各有摇钱树,东极阁主瞧不上那些赃物,禁止辖区流通,不代表其他人也一样。
与其说是这里鬼市,不如说是黑市。
除了傻阿怜,其他三只笼中雀这时才慢慢明白了薛采的话,鬼市有自己的规则,地下天子只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没有什么是鬼·山海不能卖的,包括人。
所幸,轩辕成坤口中的恐怖老师貌似和云流一样,并不在这里。
四人处境相当不妙,姬诗羽却安心了许多,排除了某些荒谬臆测。
果然是我想多了,我所熟悉的先生,和影妃所说的那个男人,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终于到了重头戏,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今日鬼市收获了几份意外之喜,到底是烫手山芋,还是稀世瑰宝,取决于诸位有多大胆子,又有多大胃口。”
幽执事神秘一笑,走到台上摆着的四口棺材面前,轻轻抚摸。
姬诗羽悬着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周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那些沉寂已久的“尸体”同时端正了坐姿。
他们嗅到了活人的气味,浓郁灵息极为独特,鬼市要是只卖仙家法宝和灵药宝材那才奇怪。
砰!
第一口棺木突然炸开,露出了躺在其中的懵逼小粉毛,幻形易容早被幽幽强制解开。
“这第一位呢,便是胧樱神社的巫女大人,御神一族最后的宗家血脉,樱怜少主。众所周知,鬼市曾经拍出过一枚天价气运果实,虽然只是御神龙一仿造的残次品,但也有着少许神木灵精留存,能助灵根蜕变升阶。而这孩子,就是孕育气运果实的唯一母体,拥有她就等于得到了开启御神木的钥匙!”
幽执事捏了捏阿怜的小脸蛋,眼中闪烁着灵石辉光。
卖不卖的出去另说,这丫头全身上下可都是宝,根本不需要更多赘述。
“……”
台下骚动阵阵鬼火摇曳,除了沽月楼和银雀台的贵宾,还有许多无法亲临的鬼市常客,虚像投影隐藏幕后,暗中观察。
仅仅是第一口棺材里的赃物,便在百家门内掀起不小涟漪。
众人俱是深吸一口气,听闻阳间贵客误入鬼市,大家各有猜测,没想到还真是钓到了几条大鱼。
然而少女那身天象云袍足以令常人望而却步,御神一族的确人间蒸发,占据神木的妖龙自海上风波后也是下落不明,可她的师尊却还健在,而且前阵子刚在天玑星宫闹了回洞房。
颜冰伶那个疯婆娘当初可就是为了这孩子与樱龙搏杀外海……
至于剑宗那位大逆不道的小师姨父更是麻烦,南环阁主无惧云流,不代表也他们也不怕。
然而御神木造就的甜美果实就在眼前,诱人采摘,这样一桩天大机缘明码标价,常年混迹鬼市的三教九流很难不心动。
阿怜开不了口,木木的小圆脸没有表情,却能读懂黑暗中那些似曾相识的贪婪视线,水润眼眸一下子委屈得快哭了。
不要啊,我不仅被黄毛害死,还要丢下油锅给小鬼炒了吃莫?
为什么,阿怜活着的时候明明很乖啊,不积德的明明就姬诗羽一个!
神木气运之女也许还不足以让所有人疯狂,于是幽幽不急坐地起价,而是拍了拍手,第二块棺材板应声打开。
林姝心中一震,眼前鬼火闪烁,可算是能看清东西了。
她和阿怜如玩偶一般被人摆在宝塔中央供人参观,定睛一瞅,台下往来阴兵生息全无,脸上均戴着狰狞鬼面。
更多阴冷视线不断从楼阁之间投来,落在女子蓬松绒毛上,某些不快回忆顿时涌上林姝心头,令人恼火。
“这第二位呢,来头也不小,乃是继承万象寺宝狮舍利的佛修半妖,福缘深厚功德无量,体内金刚婴已有化神气象,玉府香火迟早会赶上那位舍生取义的大菩萨,不管是炼作尸傀还是拘束神魂收为护法都是上上之选呐。”
“嘶——”
满座宾客再吸一口凉气,心思各异,仍有些匪夷所思。
先是胧樱巫女,然后又端上了一只女菩萨,莫非最后两口棺材里装的是……
妖僧之名由来人尽皆知,现在不仅拐了人小师妹,连“座驾”也一块绑来了,鬼·山海这是要把东极阁主往死了得罪?
幽执事目光扫过一盏盏阴烛,透过火光似乎能看到幕后一张张惊恐猜忌的脸,对此非常满意。
啪!啪!
最后两口棺木也随掌声揭开,本就死寂的现场空气瞬间凝固。
只见两位脸色铁青的美丽少女一动不动躺在里头,左边那个蓝麟鱼尾妖生龙相,右边那个金发星眸仙姿灵骨。
“剑宗道子!”
“蜃楼雨师?”
这一幕令山海鬼市彻底沸腾,即便是冷眼旁观的天歌权贵同样震惊不已。
玄虚居天道异象刚刚现世,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东极阁主献给陛下的祥瑞,代表了某种态度,让天通盟一方扬眉吐气。
二殿下更是连夜出城,认定云流最后还是选择了太子,准备放手一搏。
结果这个节骨眼上,几个小丫头却莫名掉进了下水道,成了先生的软肋,这不是瞎添乱么!
不论如何,洛神都的地下天子是摆明了站定魔教八旗,与天通盟势不两立,连着云先生的脸也要一块打。
“唉,今晚怕是有好戏看了。”
沽月楼顶阁,一名戴着夜叉鬼面的红衣厉鬼听到这话,缓缓跪下,低声试探道:“三娘?”
帘幕后的雍容女人定了定神,无奈道:“怎么,想卖云先生一个人情?那也得有这个能耐才行,别以为成天和往来阴阳两道的大能打交道,就真有了和他们讨价还价的资本。单凭咱们这点身家,连那四个丫头之中最便宜的一个也救不了,若是得罪了万先生,小心连自己都赔进去!”
插嘴的红衣厉鬼自然就是与姬时雨逢场作戏过的飘絮,她吃了一惊,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几位天之骄女身价几何。
销赃?
公孙三娘揉了揉眉心,不,她们更像是人质。
如此大张旗鼓行事,目的是引诱云先生入坑还是让玄虚居仙客分心,也不好说。
“货验完了呦,鉴于这种货色几百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难得今儿个都赶到一块了,那干脆一起拍吧,起价……一颗星核!”
幽幽勾了勾手指,棺木又重新合上,压下了阁中躁动思绪。
众多局外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道能不赶一块么,也不看看是谁家养的闺女给一锅端了,真惹怒了剑道魁首下山荡魔,没准这就是神都鬼域最后一次开市。
四棺同拍,场间一度沉默,鬼火幽幽无人敢响。
这个价格不可谓不高,光是起价就已经拦住了绝大多数好事者。
一条最普通的极品灵脉都价值百万灵石,而星核则是修仙界更加昂贵的计量单位,唯有高天星域才会出产的灵脉精粹凝聚而成,一颗就抵得上中等宗门数十代传承底蕴,价值不可估量,足以培养两三名亲传嫡系问道炼虚。
大多数看客和公孙三娘一样有自知之明,明白这份大礼不是给他们准备的,旁人也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气运之争,稍有不慎就会被绞成碎片。
不过还是有少数与神华派敌对的古老世家和九州邪道在暗中窥探,愿意冒着招惹沈重和云流的风险,为一族截下这份气运。
随着沽月楼绿柳阁的神秘客人再次出手,供奉在烛火中的模糊虚像相继抬价,反正先倒霉的一定不是他们!
幽幽跳上姬诗羽棺材头顶,晃悠着白生生的小腿,笑得合不拢嘴,口中念念有词。
“嘿嘿,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眨眼间价格已经出到了七颗星核,鱼跃龙门的妖族雨师价格最高,御神樱怜次之,四口棺材加在一起轻松超越了鬼市赃物记录。
或许是因为得罪天玑宫主的代价实在太大,又可能是老沈头余威犹存,敢于觊觎云家继女的幕后阴烛寥寥无几。
宝狮菩萨也是同样道理,都不如龙女那么受欢迎,与其在太岁头上动土不如挑个软柿子捏。
毕竟妖族只手遮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蜃楼城也已经沉没很久了,而离开无垠海的樱螺夫人什么也不是。
棺材里躺着的姬诗羽咬牙窝火,奇怪的胜负欲又冒出来了。
小师姑也就算了,身价这块输给杂鱼她是完全不能接受!
“别怕,不出意外,马上就有冤大头接盘了,与其让你们摸黑乱转,不如让他们主动来找你,这也是头儿的意思。”
这时,辨识度极高的稚嫩嗓音回荡少女识海。
姬诗羽眼皮微跳,最早在岚城那座小庙,她和臭妹妹就为了争一颗天阶筑基丹头破血流。
她可见识过幽幽的嘴脸,神通广大的看板娘只认钱不认人,作风完全取决于跟随什么样的老板。
眼前的鬼市幽影就坏得很,肚子里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
“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你主子到底是谁?想用我们来要挟云流是痴人说梦,不必多此一举!”
“不不不,我们可是来帮忙的,刚才不是说了么,你很快就会见到萧炘然了,我不知道她在哪,但能把你们卖给知道的人,但这个忙不是白帮的呦。”
幽执事笑声奸诈,更像是想从中大捞一笔。
“帮忙?”
姬诗羽忍不住骂道:“我谢谢你个小财迷,把我卖了还要帮你数钱是吧,先生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回头我就让他炒你鱿鱼,啊不,是辞职不干了!”
虽然不知道山海阁主和幽执事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协议,但是据先生所说,能炒看板娘的人应该还不存在?
“是么,那得先看他放不放得过自己了呦。”
幽幽笑得像只小狐狸,话里有话,格外神秘,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可别不领情,轩辕成坤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这是头儿临走前的吩咐,他想把你困在这里不假,可你不也想搞清楚萧家意欲何为?”
姬诗羽心中一跳,隐约有些明悟。
那小子不希望我插手地面上的事情,他的对手是轩辕成焕和轩辕成化,于是顺水推舟给我找点事做……
轩辕成坤虽然是个棋子,但在某些地方貌似意外的坦诚,比如他和背后的老师与左宗吾从来都不是一条心,话语中总是隐隐透露出我们两个才是一路人的讯息。
错觉么?
还是说,老八成心想让我坏了左宗吾好事,不让炎神落入阳极尊者手中。
图啥呢……
姬诗羽越想越觉得诡异,有些分不清南环阁主的立场,可每每想到影妃的遗言,那把横断山河的金刀却冷冷切断了思绪。
“那个男人……你知道我在说谁,他……为什么要帮我?”
幽幽轻轻一叹,耐人寻味道:“当然是因为,他晓得云流此刻不在你身边啦,至少也得帮你拖延到他回来才行。”
!
“你什么意思!?”
姬诗羽呼吸一滞,还想再追问,识海幽影却已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昏暗宝塔高层突然点亮一缕明火,照亮了幕后男子的平静面庞。
往来鬼客人人动容,忌惮的不是八殿下麾下门客,而是他背后呈现出的判官法相。
幽执事跳下棺材,吹了声口哨,冤大头这不就来了。
“万先生大气,不,是圣教护法才对。”
按照鬼市惯例,点了灯,露了相,也就意味着志在必得,不管其他人出什么价他都照跟到底。
明牌是一种底气,也是一种实力的象征,无惧任何人抬价,再想从中作梗可就得掂量一下了。
这份大礼,就是鬼·山海之主送给魔教的,就差没指名道姓了,要说东极阁主生平最大仇敌莫过于左宗吾。
判官点灯,周围骤然静默,有几盏阴烛直接熄灭,拦截气运也得有命享受不是。
合体魔修还不至于让他们生畏,可怕的是他背后的阳极尊者。
而姬诗羽也更加坚信,绝不能让云流如那人所愿,心中莫名恐慌。
“傲天,你要是敢放先生回来,我发誓,真的会掐死你的!”
“姆?”
傲天瑟缩鸡窝,乖巧得像只鹌鹑,只是揉了揉屁股,苦恼道:“这事俺做不了主呀,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可他如果硬要拍……俺也只能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