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点灯令这场竞拍没有了悬念,随着四口棺材沉入影子,作谋士打扮的万姓男人也消失不见,幽暗宝塔鬼火骤灭。
烫手山芋卖了个好价钱,幽执事笑容满面,像是一点也不担心四个傻妞死活。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不容僭越,热心市民小幽很想现在就将谜底揭晓,她就是茶楼里说书先生最头疼的那种剧透狗,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
“哎呀,我是不是太多嘴了?姓柳的知道了找我麻烦怎么办,可谁叫那小子实在太有趣了呢!管他呢,黑头儿,白头儿,能赚钱的才是好头儿!”
未知黑夜深处,似有两只大手虚空拔河,一黑一白。
双方都握紧了那根看不见的绳子使劲往自己这边拽,而它目前还是灰色的,游离于黑白之间,走向难以预测。
神都地下暗流涌动,姬诗羽失踪的时间,夜幕下的翻腾明潮同样激烈,四王党均赶在国宴之前发起了行动,不想给轩辕烈开口的机会。
夜已深,闲置在宫外府邸的轩辕成焕可算结束了游园公务,庭中灯火通明。
室内的轩辕蓉蓉来回踱步,焦虑等待着什么,黄毛说好不管找没找到萧炘然都会派那只信(肥)鸽(鸡)回来报平安,现在一去不回已经一整天没消息了。
门外有探子呈上密报,小郡主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最糟糕的情况果然发生了!二殿下率前锋营五千骑返城,随时可能抵达洛京,中军营人马随后就到,粗略估计至少二十万。”
万国来朝之时,换防这种小事哪用得着皇子操心,又何须这么多兵马。
成化之心,路人皆知。
反观神都讲武堂守军不足十万,虽是精锐中的精锐,却只听御前金戈卫调遣。
况且真让威望极盛的轩辕成化大军率军入城,武统兵家听命于谁还不一定呢,老二在收买人心方面可很舍得下本钱。
薛妙和叶飞雁也是面色凝重,若是局面到了那一步,太子府就成了最弱的一方。
二殿下军权在握兵临城下,八殿下麾下则多江湖能人异士,就连四殿下都有死忠门客上万,而太子身边仅仅护卫百人,多少有些幽默。
轩辕成焕点头表示知道了,既没有派人前往玄虚居请诸位仙师商议大事,事先也没准备后手防范。
轩辕蓉蓉都快急死了,抓狂道:“太子哥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等。”
轩辕成焕拍了拍肚皮,笑眯眯喝茶。
“等什么?等死吗!宣威门守将林征是轩辕成化亲信,从讲武堂一手提拔上来,我要是二哥一定从那里杀进神都,明日一早全城都是他的人!”
“你能想到的事情,成坤一定早就想到了,而父皇……嘿,他老人家可能十年前就在等了。”
“陛下……也在等?”
小郡主目光迷惑,太子哥哥就这么有把握,皇帝伯伯能在一夜之间收拾好残局。
“知子莫如父,你可能很了解成化,但绝对不了解陛下,他那么不服老的人,又怎会舍得把江山轻易交给别人。”
轩辕成焕闭目养神,倒不是装模作样在等两虎相争,而是真没啥可交代的。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光是不犯错就能胜过大部分自作聪明的人,哪怕是什么也不做。
今晚,谁跳得越高,死得越快。
……
姬诗羽这边被装在棺材里,灯火一暗,鬼市落幕,什么也听不见了,空气冷得让人心慌。
慢慢的,四人惊讶发现气海恢复运转,解除了影缚,恍惚间耳边又有水声传来,不知棺木漂往何处。
“完啦,这就是黄泉路莫,阿怜死翘翘咧!神华祖师在上,保佑我下辈子投胎回师尊肚子里,再见到神明大人,阿米豆腐。”
“噗!”
旁边小师姑的碎碎念让姬诗羽忍俊不禁,有人已经在展望下一把了。
神识扩散,她惊讶发现自己竟然顺着地下河逃离地下鬼域。
棺外月明星稀再无鬼火,神识视野极不真实,四人不应该落入魔教手中么?
“什么情况?”
“不知道内。”
“小心,那姓万的真身是魔教四护法之一罚恶判官,我们在万象寺见过的,很是厉害,四大金刚也不是对手。”
剩下三人互相传音,现场拉了个讨论组。
“怎么还没动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也要站着死,不能给公子丢人!”
“要不,出去看看?”
“那你先,我殿后。”
“凭什么!我琼绡宫与圣教无冤无仇,大不了跟绑匪赎身,要死也该是你先死吧,姬小剑仙!”
“杂鱼就是杂鱼,胆小鬼。”
“别说了,我们一起上,就算是合体魔修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哈?真的有么……”
嘴上说着一起,姬诗羽和沐韶华却是一万个心眼,只有老实的女菩萨轻啸一声,破棺而出。
林姝手握降魔杵跳上天空,白金绒毛在月光下随罡风舞动,奇怪的是旁边一个人也没有,河畔两岸安静得可怕。
四口棺材沿着地底暗流汇入运河漂出了城,回望南岸,天歌雄城已远远落在身后。
林姝眨眨眼睛,一头雾水,其他三人见坦克没有落入魔教包围,相继破棺,站在岸边,四人一脸懵逼。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这么久才敢出来,很怕我?”
突然响起的低沉嗓音令四人汗毛直立,却找不到那个影踪魔修。
姬诗羽五运化剑,呼啸剑气川流身边,照亮了黑夜,唯恐影刃飞刀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其他三人同样严阵以待,将背后交给了彼此。
“放心,你们就算要死,也不是死在我手里,奉左尊者之命,请诸位看一场烟花。”
轰!
“万先生”话音刚落,北面一道炎柱冲天而起,漫山遍野都是火光。
熟悉灵气波动的空前强大,即便是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窒息高温。
“这是……炘然?”
姬诗羽惊骇扭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们来迟了。
幽幽没有食言,的确带着她们找到了正主,而且把怪开到脸上了!
“不去看看她的真面目吗,我保证,画面一定精彩。”
判官始终没有露面,阴风中的冷笑越来越远,直至周围再也感受不到魔气,然而夜空中的那把火烧得越来越厉害。
林姝咬咬牙,就要赶去一探究竟,却被沐韶华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很是冷静。
“你不觉得奇怪吗,轩辕成坤自己不露面,却要借幽执事之手把我们送到魔教手里,可那家伙费了这么大功夫却这么放了我们,摆明是要利用这把火诱公子入局,远离真正重要的地方。这里定有针对云先生的埋伏,现在过去没准就是死路一条,回神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事到如今,龙女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片迷雾中的所有掠食者盯上的都是同一个人,对她们几个毫无兴趣。
可架不住某个大孝女一往无前,跟个排雷步兵似的抢着替云流踩完了所有坑,一副要我爹先杀我的架势。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公子此刻真的不在这里,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那就更不应该冲动行事,我们误入鬼市已经中了圈套,断不能再拖累问戒大师他们。”
两人争执不下,傲天也是左右为难,苦恼挠头。
要不是为了气运之争,她早跑路了,谁知道会牵扯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论如何,都不能丢下炘然不管,先生既然托付我们锦囊自有他的道理,唯有齐心协力方能化解劫难。”
姬诗羽一句话打断了二人,也顾不上什么禁令不禁令,御剑腾空一马当先。
林姝用力点头,关心萧炘然更多,果断追随。
“一群大笨蛋,吃了这么多次亏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沐韶华跺了跺脚,劝阻无果只能无奈叹气,乘着风暴法器追了上去。
只有傻阿怜咬着手指头,慢悠悠骑着她的小木剑晃在最后,还在思考自己到底死了没有,到底赶不赶得上投胎进师尊肚子里那只。
待到四人靠近炎柱,才发现炙灼领域范围极大,旺盛火灵笼罩方圆十里,而且还在向外扩张!
“炎神?”
林姝捂着嘴,惊叹于噬体热浪,换做以前的炘然解放炎神绝对没有此等规模。
放眼望去,原野上到处都是虎豹旗帜,煞气腾腾血焰交织,兵家体修如同一群热锅上的蚂蚁,顽强抵抗着夕照剑气。
那是轩辕成化麾下中军营,数十万兵马夜行至此意图明显,却被一道火墙拦在了这里,难以靠近神都。
“这……”
姬诗羽和沐韶华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中震惊,情况一目了然。
正如小郡主所料,二殿下狗急跳墙连万国之宴都等不及了,轩辕成坤也不傻,怎可能让他们汇合,竟利用萧家把臭妹妹当枪使。
再看脚下平原已化为炎狱,宛如一座熔炉,哀鸿遍野。
红云滚滚炙烤大地,骤降天火融化了盔甲兵刃,与士兵血肉粘连,画面惨不忍睹。
弱小体修只能结阵军势勉强抵挡火力,五境之上的武者被迫怒吼兵解,想要联手制衡方士神通,封禁天地灵气流动,却忘记了少女身上流淌着的炎州古族血脉乃是煞血起源之一,丝毫不受炁机影响。
等到煞炁耗尽,他们的下场一样是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哈哈!”
傲立夜空的炎发少女癫狂大笑,空洞赤瞳已无神智留存,只是一味挥舞着灵剑天火。
她头顶烈焰花环,俯瞰渺小生灵,所到之处寸寸焦土。
极道女魃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千军万马,炎神之威委实可怖。
“你们刚才说……要救谁来着?”
沐韶华嘴角抽搐,原以为萧炘然危在旦夕,没想到有麻烦的是轩辕成化和她们。
魔教妖人果然没安好心,早知如此不如在棺材里安分呆到天亮。
林姝吞了口口水,只觉得此刻的萧炘然比罚恶判官还要可怕,竟升不起一点反抗念头。
“炼虚?不对,还要更强,萧家到底解放了什么怪物!”
“问戒大师和小郡主此前都提到过那场焚天之劫,这应该是某种类似兵解的法门,真正释放了炎神的全部力量,但一定是有条件的,只要能破解集薪聚焰之势就能唤醒炘然。”
姬诗羽咬了咬嘴唇,脸色煞白,透过少女燃烧娇躯仿佛能看到识海煎熬的崩溃神魂。
明知是个陷阱,她依然跳了进来,只为替云流承担这份因果。
“别说破解了,我们现在连靠近都做不到呀!”
林姝低吼狮啸,脚下显现卍相罡风,替苦唧唧的阿怜抵挡热浪侵袭。
这群士兵只是服从军令,再这样下去就要成为四王党争的牺牲品,而罪魁祸首却成了臭妹妹,就算事后清醒过来,炘然也无法接受的自己,恐怕真的会道心失守堕入魔道。
姬诗羽看了一眼杂鱼,同样口干舌燥。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喏,大名鼎鼎的蜃楼雨师不就在这么?”
水克火最粗浅的道理,五行术法入门课程。
“你、你想干嘛?我可不想当烤鱼!”
沐韶华一听就知道没好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来了这么久心上人没见到,光跟着黄毛吃瘪了。
“废话少说,祈雨!先把那群疯子逼出来!”
小黄毛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一瞬间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关于柳依人泄露的天机,关于影妃所说的背影,还有左宗吾和轩辕成坤背后的老师。
“原来如此,这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选择题,先生怎么做怎么选都是错的。但我不一样,打从一开始,我踏马就和臭妹妹势不两立辣!”
于是,姬诗羽掏出最后一只锦囊,试图印证自己的邪恶想法。
“俺也康康!”
傲天伸长了脑袋,还没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那张纸条就被抛入火海,烧成了灰烬。
果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姬诗羽脸色逐渐阴沉,似乎是终于了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无相灵根切换水相,耀眼金发水汽弥漫随玄变波涛环绕,化身潮姬一步踏入炎神领域。
“说实话,我早就看你们不爽了,如果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该放你们出来。不过现在也不晚,既然已经假死了一回,那这次不如就假戏真做吧!”
此举立刻引起了萧炘然注意,她反身看向四人,瞳中赤焰跋扈,虽已认不出姬诗羽,却觉得那张脸有些讨厌,当即抛下了那群蚂蚁。
苦苦支撑的士兵得以喘息,纷纷后退固守阵地,再不敢靠近神都方向。
火海焦土却以炎神之女为圆心笼罩姬诗羽,再想跑也来不及了,林姝毛骨悚然,只能看向沐韶华。
“现在跟她说什么应该都没用了吧?”
“你觉得呢?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不,是两个疯子,我就不该和你们待在一块!”
龙女低声咒骂,祭出风暴法器,龙尾翻滚妖气大作。
游离水灵飞快应|召而来,运河湍流漫过河畔席卷焦土,在雨师头顶凝聚成了乌云,降下滔天暴雨。
雨师化龙,远非过去一尾鲛人可以比拟,单论修为四人之中最强,只是平时最爱给云流打辅助,也习惯了躺赢的感觉,此刻被黄毛驾住,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嗡——
眨眼间呼啸狂风卷起激流聚成大漩涡,周围空气瞬间清爽了许多,可不息之炎没有被大雨浇灭,反而持续高涨,如同火上浇油。
萧炘然嘴角上扬,似在嘲笑着她们的不自量力,天火叠云斩浪,炎发再度爆燃,灵息节节攀升。
“顺便一提,我们的计划是?”
林姝抱着瑟瑟发抖的御神樱怜,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毕竟公子每次出手时都会安排好分工,她们只要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就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杀她全家,一个不留!”
姬诗羽冷笑一声,哪怕拼着道心蒙尘再无九转归一可能,也要代替云流斩断前尘,不让左宗吾利用三人缘起因果继续做文章。
“诶诶诶诶诶?这也太乱来了吧!”
夕照红云排山倒海,一浪更胜过一浪,磅礴火势压倒性盖过浪潮,漫天妖雨还未落下就被蒸干天幕。
吼!
沐韶华也被炎神烤得怒极,清啸一声,现出龙鲛原形,碧蓝身姿穿梭雨幕与潮姬舞空盘旋,双龙涡流围绕风暴法器求雨灭火。
透过神识视界,姬诗羽可以清楚看到丝丝缕缕的炎气从战场四面八方涌入萧炘然体内,那就是命门所在。
“找到了!”
萧族残存血脉所剩无几且十分稀薄,能够提供的煞炁血祭非常有限,只要掐灭残烛,焚天之势不攻自破。
“姆?”
这时,傲天突然竖起脑袋,感受到一股凛冽霜风,冷得打了个寒颤。
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小黄鸡犹豫了一下,然后跳下姬诗羽肩膀,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头也不回朝着神都宣威北门方向飞去。
“这里交给你们了,一定一定一定不要死吖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