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冰霜之路沿着北岸运河深入神都地下,暗流之中错综复杂,云流没指望不靠谱的傻鸟指路,大乘神识无孔不入,很快便找到了隐藏地底深处的鬼市所在。
几小只忙活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在光明正大返回神都之前先打算会一会那地下天子。
识海跨度极为恐怖,让云流能以崭新的视角俯瞰众生,只要一个念头,心神足以笼罩南十字环。
不过超出一定范围的领域感官十分模糊,不靠近难以洞察全貌,只能远远一瞥,却也相当便利了。
看到的越多,看不到的也就越多,缥缈九州仍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禁忌,比如天狐出世就惊醒了一些古老存在。
肆无忌惮滥用神识极不礼貌,也很危险,云流很清楚。
至少在叶钦看来,如果有人敢冒犯审视,那就意味着对方做好了打一场的准备。
尤其是云流目前还只是个半吊子大乘,空有神识,没有修为。
嗯,也不完全是半吊子,能借用忘却苍茫的因果,从某种角度还仅是炼虚巅峰的他已经强过一些尚未悟出大道本源的大乘修士。
长夜将尽,黎明之前一股彻骨寒意蓦然笼罩鬼市,连下水道里的老鼠居然都觉得冷。
游离在阴间百家门的无数孤魂野鬼目露迷茫,就算与云流面对面也会很快忘记,记不起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傲天频频回头,还在担心那几个傻妞,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信心,万一诗羽失败了,炘然可就没命啦。”
“放心吧,她们几个比你想的强得多,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再说家务事哪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我在场也只会让炘然难堪。”
云流笑容无奈,也很识趣,毕竟自家老登一样丢人现眼,藏都来不及。
南下北上各自为战,不就是因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幸一切顺利。
“是这样吗?”
傲天陷入沉思。
臭妹妹是有些离谱了,前提是能够彻底掌握那种恐怖的炎神之力。
但大孝女就不太乐观咯,很需要继父度一点苍茫解锁玄天九变!
云流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炘然早已恢复神智,两小只联手,还有其他可靠的伙伴,没理由会输的。
“咕,你确定要进去么?”
傲天抬头看了一眼阴森可怖的鬼·山海阁,缩进了你爹怀里孵小鸡。
上回诗羽莽进去可就栽了个大跟头,还给人贩子卖了,这里的幽执事可不是什么好鸟。
“他想见我,用不着大费周章,谁还不是个天子了?”
云流嗤笑一声,拍了拍棺材板,大大方方踏入阴暗宝塔,气息面貌全无遮掩。
阁中冷清空荡,唯有那道紫衣幽影依然坐在柜台上,晃悠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看上去和东极呦女没什么不同。
“头儿,你终于来了呦!”
“你在等我?”
“嗯啊。”
幽执事甜甜一笑,亲昵地搂住了摇钱树的树杈,爱不释手。
云流面色凝重,听出了猫腻,不得不再次确认一遍。
“我没听错吧,在这里,我也是你的头儿?”
“对呦,从你踏进神都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鬼天子了。”
幽执事咯咯直乐,笑得无比开心,那是装都不装了。
“……”
云流表情精彩,目光震惊,结合南北暗线几乎可以确认此前的荒谬推想。
“诶?等等,她什么意思,你才是罪魁祸首?不对,这怎么可能!”
傲天瞪大眼睛,心里同样翻江倒海,难道并非诗羽多心,这里头真的有鬼!
“不懂就对了,小黄鸡,等你再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幽幽摸了摸傲天的脑袋,神秘一笑,仍在说着谜语,随后手指划过雲戒,兴奋道。
“呦,替我向诗羽道个歉,这是我卖了你家丫头赚的钱,老规矩分账。”
“呃?”
云流错愕低头,感受着星核的沉重分量,再看向挤眉弄眼的呦女,失笑摇头。
两人心知肚明,买家的代理判官已经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平白无故又多承包了一方山海,还捡了这么大的漏,原本囊中羞涩的你爹钱包瞬间殷实了许多。
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那本就“自己”的东西。
所以,未来魔影的确存在,还在轩辕烈眼皮子底下经营着九州最大黑市,作为“遗产”交给了过去的自己?
云流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竟一无所知,也被幽幽蒙在鼓里。
“忠心耿耿”的看板娘又是何时察觉到的,在云海签下卖身契的时候,还是岚城相遇时就已准备好了东极阁主这份大礼。
云流不得而知,只知道魔·天乙的买路钱分量也不轻,埋下的暗线未必就比仙·天乙要少。
识海深处,似乎有两只来自未来的大手在掰腕子,都在尝试抹杀对方的存在。
我与我周旋……
幽幽双手叉腰,整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仓鼠势力,理直气壮道:“你们看我干嘛,有钱消费也得有命花,鬼·山海童叟无欺,东西已经给他了,带不走关我们什么事?”
“讲道理谁能说的过你啊。”
云流揉了揉眉心,被迫接过这块烫手山芋,倍感棘手。
到底是魔道明尊,地下天子的手段狠辣,明明可以直接抢的非要杀人诛心,收了人头不说还要再放左宗吾一口老血,天晓得老魔事后得知左膀右臂尽失该有多气。
“所以我见不到他了?”
这里,只有一个云流。
幽幽嘟着嘴想了一会,若有所思。
“谁知道呦,我也很久没见过你(他)了,没准正在时光长河和守陵人玩捉迷藏呢……哎呀,这个好像是不能说的,呸呸呸。”
泄露天机的呦女一敲脑袋,吐了吐舌头,忙自己的去了。
看板娘戴上鬼面,又变回了那个爱答不理的npc,任凭老板如何戳对话也再掰不开她的嘴。
别说傲天一头雾水,云流一时间也难以消化,再结合黄鸡口供,不难猜测那家伙到底都在神都做了些什么。
但是把真圣子当成儿子养是你爹没想到的骚操作,难怪轩辕成坤的眼神怪怪的,和诗羽当初一模一样!
原以为开局领养黄毛凤傲天已是巅峰,没想到还有个恶趣味更浓厚的在背地里调|教魔宗苦主,现在那小子恐怕只想将夜黎圣女亲手送给自己,想想都恶寒。
“如果说天歌王朝八皇子只是傀儡,那么萧望和叶停又在乱局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和魔·天乙的阳谋比起来,苦心孤诣数十年的萧家末代族长宛如小丑,轻而易举就被拿捏利用,最后遭到无情舍弃,沦为权力斗争之中的牺牲品,魂归故土。
就像萧家曾经对待自己那样……
云流冷汗涔涔,思路豁然开朗,蓦然回首才发现那笔意外收获只是添头。
炘然才是诱他同入魔道的见面礼!
如今极道女魃已是开了锋的利剑,言听计从的炎神死士,已有问鼎天火剑仙的器量。
同样有着不快的过去,云流很难不怀疑,这是走上另一条道路的自己在报复,狠辣且记仇。
小黄毛的外置大脑早已过载,傲天听得晕乎乎,于是眼巴巴地望着家里的主心骨,娇羞地点着鸡爪子。
“你找到答案了?诗羽这次这么能干,接下来是不是该……诶嘿嘿!”
云流摸了摸下巴,玩味道:“心急吃不了冻豆腐,如果没记错,还有一个人也想见我,他们给我搭了这么大的舞台,不装一波大的岂不浪费,没听见么,现在我便是这洛神都的地下天子。”
“他们?”
傲天听不懂,只想扒光你爹的衣服丢到傻女儿床上。
“他们在等我。”
云流自言自语,只要继续往前走,一定能发现他们留下的其他线索。
抛开最初对未知的恐惧,现在他反倒安心了许多,就像小师姨的道心魔身难舍难分,天乙仙(魔)君也互为制衡。
因而对未来更多了几分期待,他迫切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大道本源,再也不用忌惮“自己”。
“现在掌握在我手中,没有人可以遥控我的未来。”
仙·天乙也好,魔·天乙也罢,你们休想将我同化……
地下天子归位,接管鬼市之时,神都血夜余波未消。
天边晨曦初露,正值金戈龙脉苏醒,一伙红衣锦卫悄悄摸进内庭太庙,铤而走险。
“抓紧!”
轩辕成源丢下头盔,摸了摸脸上血迹,目光炽热。
趁着城防调动,讲武堂注意力全在宣威门,四皇子带领数一百好手混入禁军,解决了看守此地的士兵。
然而推开重重宫门,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悬挂朱墙的历代宗祖画像,而是一个分外眼熟的背影。
轩辕烈披着睡袍,微驼背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山立在鸣石殿前。
“父皇!?”
轩辕成源吓得肝胆俱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四啊老四,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其他几个难兄难弟各有精彩表演献上,偏你要来败朕的兴!”
既已败露,轩辕成源眼中闪过一丝狞色,也不再掩饰,他重重拍打着膝盖,压下心中恐惧,喘息着站了起来。
“哈,我败兴?太子把持朝堂,二哥坐镇军中,陛下又明摆着偏袒那妖女之子,不夺金戈龙脉,我拿什么和他们争!?”
“想绕过繁文缛节直奔正题?想法是不错,可就是没什么脑子,连作弊最基本的概念都玩不明白。”
轩辕烈叹了口气,最不看好你,也真就是你最不争气。
老大庸弱但有自知之明,老二再鲁莽也是堂堂正正倒下的,没有后退半步,成坤则是那位大人特意挑选的玩具,另当别论。
至于老四在宫内的同党是谁也就不必说了,能勾结禁军支开太庙武卫,又对王宫了如指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后宫乱政,一样是死罪难逃。
龙脉近在眼前,轩辕成源涨红了脸,已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甚至没想过久居深宫的当朝天子为何敢一个人出现在此。
只要拿下龙脉,逼老家伙退位,其他事情自有皇姐和太后会料理!
“我当然知道作弊的诀窍,那就是不被发现!”
轩辕成源回头一个眼神,随身精兵缓缓拔出武器,其中还有两名六境武人。
“许是朕对你太过放纵,平日里鲜少亲自教导,才会让你变成这副模样,只会跟一群妇人混在一块,玩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正好今日一次性补上吧。”
轩辕烈的声音异常温柔,微微振袖,鸣石殿大门就此合上。
一盏茶功夫不到,天刚亮威严肃穆的天歌太庙又迎来了几位客人,正撞上红衣锦卫。
薛妙感受到城外骚动时心中就有不好预感,于是持东宫属官令牌直奔金銮殿,昨夜游园结束,所以内庭外宫各大关卡耽误了不少时间,随后果然在此发现了血迹。
有人趁着北门动乱叶庄主不在宫中,意图不轨!
“拿下了!”
小野猫暴戾出手,片刻功夫就与部下轻松解决了守在殿外数十名的武夫。
太庙本不是寻常官员能进的地方,迫于情势薛妙也顾不上律法,她焦急地推开门,却震惊当场。
一具死尸就这样吊在殿内左摇右晃,四肢尽皆扭曲,背后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鲜血不断滴落身下,正是气绝身亡的四皇子轩辕成源。
而皇帝陛下披头散发,正手握一根染血的黄金腰带,身边还有更多的红衣卫尸体,个个残缺不全,尸首仍有霸道罡炁残留。
“是你啊,蓉蓉认的小师父,朕有印象,成焕身边能拿得出手的兵器也只有你了。”
薛妙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单膝跪下,心道好一个父慈子孝,根本不需要自己和殿下来操心。
“叩见陛下,下官薛妙奉太子之命……”
还没说完轩辕烈就笑着摆摆手,握着腰带出门去了。
“来得正好,老大总归还是最懂朕的那一个,通知他过来洗地吧。”
薛妙吞了口口水,就这样看着陛下散步离去,朝着后宫走去,她有种预感,今天要洗的恐怕不止是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