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渊尽头,泥犁深岩,九幽殿前已是人山人海。
圣火总坛意外的亮堂,不是想象中鬼市那种昏暗的下水道,整座琉璃大殿幽焰焕发,辉煌闪耀。
云流双手环抱,神色漠然,站在大黑蟒头顶随护法无常入殿,无声接受着脚下教众的顶礼膜拜。
他依然保持着战损狼狈之姿,明玉肌肤遍体鳞伤,黑袍也是残破不堪,气势却是霸气凛然。
不是没空换洗,而是这样更有说服力。
前任明尊就是在天渊屠魔一战中被无量上人及麟尊联手斩杀,而他今天不仅活下来了,还连战乾元正宗和苍穹洞府两大魁首,用事实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了先人。
环顾四周,殿堂壁画上铭刻的夜黎圣母垂泪泣血,张开千手拥抱世人。
而总坛最上方高举阳炎火炬的则是一尊怒目明尊神像,百臂魔相凶戾可怖,俯瞰众生。
阶梯之下,两侧八旗教众泾渭分明,阴炽、阳炎所属的魔修面色各异,另有十名身披火衣的圣教宗老护焰火炬,沉默寡言。
时隔多年,圣女大人再次归来,不仅带回了四头异兽魔傀,赫赫战功振奋人心,还将一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迎入总坛拜火,奉为圣子。
关键是……在此之前无人知晓此事。
阳炎自古由左尊者一脉护火传承,可本该为阳极尊者所扶持的天歌王朝八皇子未成气候便已败于储君之争,至今下落不明。
那这小子一身臻至大成的明煌功体又是从何而来?
八旗教众震惊于云流强悍之余又疑惑纷纷,就算是圣女大人和阴极尊者也不可能掌握阳炎隐秘,除非教主亲传。
这个问题也只有那位大人才能亲自解答了。
在圣火教义阐释之中,死亡并非终点,而是重归圣母的怀抱,静待下一次轮回。
所以八旗圣修的晋升之路永远伴随着杀戮,即便是互为道侣的明尊、夜黎也要分个主次,胜者就如那位高高在上的教主大人,成就大阴阳相。
败者倘若不死,便是使命未了,还不能回归夜黎温床。
那就会像左宗吾一般担任阳极尊者,辅佐教主,护火下一任阳炎持有者。
而现任右尊者则有些特殊,身为上一代夜黎圣女兼阴炽护火者,还没等到阴阳角逐之日,先代明尊尚未寻回阳炎令,就已陨落天渊。
陶诱重伤沈重之手,自知问道一途已断,只能破例培养了一名接班人传承阴炽。
转眼又是数百年过去,现在阴极尊者强势归来,教中“好消息”接踵而至,剑道魁首也已飞升而去,放眼天通盟上下再无人能阻挡圣火崛起。
阴炽一脉气势如虹,反观阳炎一方却是屡受重创,原本属于左宗吾麾下的势力心中都产生了动摇。
摄魂旗主凌瞳和通灵旗主卫常庆自是满脸倨傲,有恃无恐地望着对面的影踪旗主和拜火旗主,二人押注圣女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终于熬出了头,必须狠狠骑在老对手头上!
百里洋惨死南环州,嗜血旗一众堂主历经厮杀,决出了新任旗主,是个虬髯满面的大胡子,目光游离,立场不定。
冥药旗主胡二见风使舵,赶尸丹修早带着阴兵溜到圣子门下,奉天道丹修为主。
而合欢旗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谁赢帮谁。
最后一支无色旗则是遍布九州的传教布火耳目,只效命于圣主,并不算作战力。
故而如今左宗吾麾下死忠只剩下拜火、影踪两旗,看似单薄,综合战力却是最强,不可小觑。
琉璃大殿落针可闻,圣女圣子联手归来,教主尚未现身,左尊者也迟迟未至,旁人哪敢开口?
“哼!”
云流将八旗主脸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索性召唤出鬼判镇场。
陆乘从他脚底影子钻出,口衔铁笔,背生影蝠刀翼,尸气凶暴。
“善恶二判?”
“原来传言是真的!”
惊异之声四起,殿内教众人人骇然。
最初听闻此事还有人嗤之以鼻,亲眼所见方知剑宗弃徒究竟何等可怕,能活着逃离断空廷也就不奇怪了。
昔日凶名赫赫的圣教四护法已有两个被炼为尸傀,无常姐妹也被圣火纹降服其一,那效命于左尊者之人岂不是只剩下炼情一人!?
“大惊小怪。”
这时,阵阵阴风抚过泥犁渊,一名婀娜女子身着彩裙施施然迈入大殿,柔媚嗓音震慑众人。
八旗主瞬间浑身双腿发软,喉咙干涩,一时间有人狂喜,有人恐惧。
“阴极尊者!”
“陶右……这怎么可能!?”
更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时隔数百年,阴极尊者居然又回来了,而且容颜重返青春,修为貌似再攀巅峰,更胜从前。
此刻两任夜黎圣女尽皆在此,站在了云流背后,阳极一脉教众脸色更加难看。
“师尊!您没事吧?”
崔烟萝欣喜前迎,挽起陶诱的手臂。
彩裙女子身段高挑,长发酒红,宛如浸血,成熟面孔满是慈爱。
“没有大碍,三符道宗留不住我,可惜我也伤不了他们,幸好你们两个平安无事。”
再回眸环视殿中群魔,阴极尊者神识冷彻,似在警告,似在提醒。
陶诱的态度很明显,这小子是我罩的!
有了师尊撑腰,云流彻底放心,底气更足。
“左宗吾何在!?”
云流低吼一声,灵息虚弱至极,气势却前有未有的强盛,竟敢直呼阳极尊者大名。
历代圣子皆与阳极尊者师徒相称,偏这一任奇怪,早在藏身天通盟之时便与左尊者处处作对,接连助圣女起势,两者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
拜火旗主和影踪旗主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
连陆乘与陈峥两大煞星都被此子炼了,他们自问没那个实力比肩合体巅峰。
“咯咯咯——”
一旁的白发妖女妩媚娇笑,满脸骄傲,甘为陪衬。
崔烟萝血瞳欢喜满溢,就这么看着自己早早相中的童养夫当众装杯总坛,得意得脚趾头都要翘起来了。
她又何尝不是在等这一天呢?
空荡殿堂无人回应,顶座背后的明尊神像却传来了沙哑笑声。
“圣子大人欲见左尊者何事?”
一名披着黑金斗篷的神秘人负手走了出来,十名火衣宗老随即振棍敲击,示意所有人肃静聆听法旨。
“拜见鬼先生!”
八旗教众纷纷参拜,习以为常。
教主久未出关,近些年都由这位身份神秘的鬼先生代为传达圣意,今次再为沈重飞升之前的最后一帚所伤,恐怕又要闭关一阵。
见鬼先生如见教主,此乃圣火敕令,无人敢质疑。
崔烟萝扯了扯云流的小拇指,暗示这家伙就是之前提到过的怪人,深受教主宠信。
云流嘴角上扬,早知道左老魔不会现身,眼睁睁看着自己装杯,他等的就是“轩辕成坤”出来辩经。
别人不识你真身,我还能不知道?
“见过鬼先生,云某既然逃回来了,当然是先算账,阳极尊者坏我圣教大业,该当何罪!”
“哦?”
鬼先生摸了摸下巴,不露真容,声音却很玩味。
“我的胃口又何止于小小一个星辰会?若非左宗吾出卖我,欲在断空廷置我于死地,这出戏可没那么快收网,白白让那降世玄女带着星骸逃了!”
云流故作惋惜,一副差点就要称霸九州的架势,毕竟剑宗小师姨和高天老母姬先后落网,单刷天通盟也只是时间问题。
崔烟萝扑哧偷笑,属实难绷。
怎么有人冒充圣子连斩善恶判官,炼无常为鼎炉,还倒打一耙指责起了左老魔假公济私。
小冤家坏死了,我好爱!
“哈,真的是她自己逃走的吗?”
黑袍鬼影笑声戏谑,也看穿了云流那点小伎俩。
“过去”仍未魔堕,“未来”依然未知。
二人逢场作戏,博弈之间各怀鬼胎,一切尽在不言中,拆穿对方对谁都没有好处。
“嗯,左尊者自作主张,圣主已然知晓,此事自有决断,赏罚分明。”
鬼先生踱步殿前,拾阶而下,突然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缓缓说道:“不过现在我要传达的是关于你的裁决,云流,你可知罪!”
跪拜众人纷纷竖起耳朵,鬼先生的态度也就是教主的态度,关乎这个史上最强明尊之名能否落实。
崔烟萝心头一紧,知道教主指的是偷学明煌功体,冒充圣子。
阳炎传承可大可小,若圣主不信云流一心拜火,剔骨搜魂掏空识海也要找到一个答案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我一心护教,何罪之有?”
云流却是面不改色,满脸费解,笑吟吟地盯着牢鬼,完全没被危言耸听唬住。
鬼先生沉默了一会,随即又笑了,欣慰地看着陶诱。
“说好了卧底剑宗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一眨眼都这么久了,致使明尊之位迟迟悬空,教主还以为你屡次抗命是舍不得天通盟仙子呢!不过总的来说,结果是好的,你逼得沈重出剑,又治愈了阴极尊者,可与妄屠善恶二判功过相抵。”
什么?
阴极尊者大道之路分明已断,这也能被那小子治好……
八旗教众冷汗涔涔,表情更惊悚了,险些忘了还是圣子是以天道丹修闻名于世。
功过相抵?
云流嗤笑一声,懒得与这狗东西计较,换做先代教主高低得给我磕一个。
崔烟萝松了口气,心中暗喜。
教主竟然不追究,还顺水推舟,可是默许了她们假戏真做?
“如今明尊有主,阴极尊者归位,我圣教大业可成,可喜可贺。”
鬼先生低声阴笑,一声令下,殿内火炬冲天狂燃,八旗教众齐齐行拜火礼恭诵圣子。
“明尊归位,圣火辉耀!”
“明尊归位,圣火辉耀!”
……
鬼先生点点头,法旨宣读完毕,挥手敕令教众退下,唯独对云流勾了勾手指,示意他独自前来。
崔烟萝满脸好奇,想要跟上去,却被陶诱拉住了,摇了摇头。
如果是面对孽主,云流这副伤残之躯或许还有些犯怵,但对“未来”却是无所畏惧,坦然越过火衣宗老跟进内殿。
二人踏入一间石窟,“轩辕成坤”缓缓坐下,一些细心的教众已能发现,现在的鬼先生不再是一团鬼影虚像,而是拥有了实体的人。
换做鬼市时的云流,还会想与“未来”谈谈,解答心中疑惑。
但现在不需要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屁快放。”
云流目光嘲弄,仿佛在说:给一个阴阳人当传话太监,这就是你的全部能耐了?
鬼先生也不在意,挥手便将云流肩头的火羽乌鸦揪了出去,丢出了小黑屋。
石窟大门轰然关闭,不让傻鸟偷听,外挂的存在“未来”一样知晓。
“长话短说,现在的你已经能看到了吧?”
“什么。”
鬼先生敲了敲太阳穴,“明知故问,当然是未来。”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云流一会,对于“过去”初次解锁大道本源唤醒的居然是佛陀金身,似乎也很意外。
“不错,比我预想得快,也比我当时要快,或许是因为吃掉了大小黄毛,或许是因为那只屑狐狸进补,也可能是罗焱紫金丹助你证道,这都是我未曾设想过的道路,真有你的。”
对于眼前的自己,鬼先生不吝夸赞,作为先行者刚想伸手拍拍后辈的肩膀,却被云流一巴掌拍开。
“少跟我套近乎,黄毛也是你能叫的?”
“嚯,还挺护食,这就急了?养气功夫不行啊,小伙子,还得练。”
云流活动了一下脖子,嗤笑道:“我急了么,不可思议,下一句话你是不是要说典。我倒是很好奇,在你那条世界线究竟失去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全部。”
鬼先生并未受激,只是十指交错于膝盖,平淡诉说着自己来时的路。
“小师姨,二娘,阿怜,爹和娘,乃至于整个云海,所有人都成了那个赌约的牺牲品,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是一无所有。”
说完,他指着天空,意有所指。
“所以我要杀,杀到九天仙庭和深渊魔域寸草不生,杀到它们怕我为止,杀到万般时光长河的每一条涓流就只剩下我这一种可能!”
云流眼皮微跳,祸世魔影的语气实在过于平静,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反而令人不寒而栗。
天知道他已经杀了多少人,甚至是仙魔……
“扯远了。”
鬼先生揉了揉眉心,似乎没想与云流唠嗑“可能性”,逝者不可追,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属于他,也不值得留恋。
“我就是你的反面教材,所以你更应该清楚,能够守住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有多么不容易,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合作。”
“唯一?我不这么认为。”
“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难道你要相信天乙仙君,一个灭情绝性的仙人?”
鬼先生声音讥讽。
云流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
“我承认,如果没有你们两个在暗中布局,单凭我一人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多谢。”
但是一码归一码,你们两个我都不信!
“你知道就好,我来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吃掉白无常,然后是阴极尊者,尽快踏入大乘,越快越好。我和轩辕烈会助你亲手除掉左宗吾,最后才轮到圣主,你的未来远超我的想象,或许是万般大道之中最强的一个投影,还要强于我和天乙仙君。”
我知道,你们两个正是为此而来,争夺我的归属权。
所以得知真相后我才躺得如此安详,一点也不着急修炼。
云流心中冷笑,却也暗骂魔·天乙是个疯子,不仅连糯糯的师尊,连教主也要一并吞噬。
通往天乙魔尊的路,已经摆在眼前,但某人生性逆反,偏不信邪。
“呵,你在教我做事?”
鬼先生无语摇头,“我没心情跟你玩梗,左宗吾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乖乖听我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否则……”
“否则如何,你就让云渺再也没法出生?”
云流不住狞笑,露出森森白牙,那不妨试试。
他之所以打蛇随棍上,便是不允许“未来”染指云海,不惜在此单防魔·天乙。
鬼先生看了云流一眼,再没有威胁,只是神秘一笑,信步离去。
直到傲天飞回肩头,云流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
换位思考,仅仅是设想了一下失去云海那个家,便已无法接受,更别说身边那群可爱的傻丫头。
“叽!他跟你说啥了?”
“无关紧要。”
云流低着头漫步圣火总坛,八旗教众见到圣子无不崇拜跪伏,倒让他有些不习惯如今身份。
为了不借助傲天也能窥探大道本源,那条狡诈白蛇自然是要吃的,而且得彻底慑服身心。
可师尊……
又一锅师徒盖饭,不好吧?
想到这里,云流面露尴尬,老脸窘迫,他也想知道大道本源的全貌,却又不愿让天乙得逞,实在为难。
某人仍记挂着那块收藏圣火总坛的卦文龟甲,可有些地方连他都不能擅闯,扫图是痴心妄想。
也就在这时候,凌瞳带着魅影香风前来禀报,找到了衣衫褴褛的云流,说是阴极尊者有请。
摄魂旗主恭敬引领云流穿过一片迷幻森林,漫天漂浮着蓝色萤火虫,看得他忍不住驻足停顿,没想到泥犁地渊也会有如此梦幻之地。
霖荧窟便是陶诱居所,自从化身天枢老妪混入星辰会便再没有回来过,只想为弟子献出最后一点余火。
云流就此呆立一会,却见远处那娇媚动人的小妖女在朝自己招手,糯糯居然也在。
“流儿,我可以这么唤你吧。”
幽静室内,彩裙女子静坐对面,微笑和蔼。
“当然可以,师尊。”
碍于鬼先生那句话,云流突然有些无法直视胸怀大痣的阴极尊者,陶诱却看了崔烟萝一眼,直截了当。
“好,那流儿觉得为师这副身子可还有几分姿色?”
这一路云流有些疲倦,累得够呛,于是不假思索下意识说道:“师尊自然是貌若天……诶?”
再看对面的魔修美人黑发透着血色,烛光之下酒红醉人,浑然天成的迷魅风韵也不是小妖女可以比拟的。
云流愣住了,大脑宕机。
“师尊这是……何意?”
陶诱面色如常,脖颈微微泛红,即便修为如她自己说出来还是蛮羞耻的,于是看向爱徒。
崔烟萝腮帮子一鼓,没好气道:“笨!还没听懂么,师尊的意思是,若不嫌她人老珠黄,愿助你修行阳炎!”
陶诱微笑点头,正是此意,除此之外无以为报。
好家伙,没等我起邪念,绝品鼎炉自己送上门了!
云流惊得连连倒退,却被好糯糯死死按住,非但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还认为这是增强己方实力最快的方式。
圣教之内只遵循一条原则,弱肉强食。
“这怎么……好意思呢。”
陶诱摘下头纱,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本尊这条命本就是你们救的,更别说神农血复苏之恩,所幸我元阴尚在,正好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