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觉得不需要解释,只是想说‘韩迎道,我只是想给你个恶作剧’,那正好,我可以不用费脑细胞,干脆利落地处理掉这件事。”
韩迎道坐在包厢的沙发中央,正在慢慢削一只苹果。成元希挨坐在韩迎道身边,有哥哥撑腰的成元希,一扫委屈小孩的模样,重拾嚣张气焰,之前他已经语速飞快地告诉他的哥哥我如何撕扯他的衣服,把他推倒在地。
包厢的音乐已停止,灯光大亮。韩迎道的朋友分别坐在两侧的沙发上,女孩们被打发走了。泰东暂时被“冷落”,站在沙发边,没人理会他。看到他手中的水果刀已经不见了,我舒了一口气。他全部的怒火只能在那极端的一刻呈现,粉身碎骨的勇气早已消退。
虽然我蠢到被当场抓获,但还算值得。换取泰东的监狱生涯,值得。虽然我们素昧平生。
从我走进包厢起,泰东就瞪圆了眼睛。他似乎有点儿明白我疯狂举动的原因,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泰东,不该那么聪明,否则,怎么会被欺负得这么惨?
但是话说回来,头脑聪明和性格懦弱,似乎是可以共享同一身体的。这么一想,我更为泰东痛苦。因为,比起一个愚钝的弱者,一个聪明的弱者对屈辱的感受更加鲜明和刺痛。
“怎么,不想解释?”韩迎道手中的削皮器中一条长长的弯曲的苹果皮断了,削皮器被扔进玻璃盘,发出“当”的一声。
“是我做的。”我回答,不想求饶,但也不想激怒他。
“所以,你不想解释?”韩迎道咬了口苹果,声音清脆,目光盯着我,又落在我怀中的书包上,紫玫瑰在书包里盛开,像一团火焰。
“这是什么?”他说。
“什么?”
“花。”
“花就是花。我的东西。”我尽量保持镇静,不卑不亢。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声音很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见过一次面,是吧?那时你手里还没这束花。”
“我想我的私人约会不必跟你汇报。”我说。
“好。你不回答我眼下的问话,那么我们继续聊在大厦门前的问题。”韩迎道将苹果咬得咔咔响,眼睛盯着我,“所以,刚才在大厦门口,你盯着我,到底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刚才在看什么?黑色的车,被人架住的泰东,不近人情的冷酷眼睛……
刺眼的车灯,差点儿撞上我的车,还有飞起的石子。
我心中咯噔一声,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气垫,气垫的牌子叫作“膝盖疼痛”牌。不知道是否能救我脱离汪洋大海,至少,是一个希望。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之前盯着你看和刚才给你打恶作剧电话,是同样的原因。”
他停止咀嚼苹果。
其他四个男生连同泰东一起看向我。
“我只是想让你得到该有的报应。”
韩迎道满脸惊诧,朝四周看了看,仿佛我说了个笑话,他在期待大家心领神会的笑声。接着,他干笑了一声。我浑身一颤。他将苹果扔进玻璃盘。苹果打在水果刀刀柄上,“啪”的一声,水果刀立起,摔出盘外。
成元希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我知道,韩迎道在发怒的前一刻,即将爆发。但这也是我的机会,如果我表现出一丝胆怯,我就全完了。我必须试一下。
“韩迎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车差点儿撞到我?我站在人行道上,是你越线了。我当时差点儿被你的车撞倒了!”我提高声音,假装怒气冲天(我内心也的确怒火腾腾)。
他的脸沉下来,但没发作。我心里更有底了。这个时候,必须让我的愤怒有据可依,必须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在他的朋友面前,难道他打算和一个疯子(而且是女的)计较吗?
我打赌,他的傲慢和他强硬的自尊心,会让我抓住一线生机,如果我不想死在这里,就得冒险。
“所以……”
“你的车子碾中石子,击中了我的膝盖!像子弹一样打中我!到现在还痛!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人敢对我动一根手指头!”我大喊起来。脑中滑稽地想:是啊,除了梅山老大的那些皮鞭。
他表情中的愠怒还在,却有了微妙变化,形成一种略微尴尬和烦躁的表情。他似乎后悔展开这个话题。
“如果你好好在路边走,差点儿被某人的车撞倒,又被他该死的车碾中的石头击中膝盖,导致约会迟到惹得约会对象生气,两人大吵一架之后(虚构是得力武器)打算买个创可贴贴伤口时,接到对方的分手电话……”我把手中的花挥得沙沙乱响,几片花瓣甩出去,落在玻璃盘中。眼泪,适时地涌出双眼。韩迎道避开目光。这一招灵了。据我所知,大部分男人都对女人的眼泪有恐惧感。
“当我发现有报复某人的好机会,你猜我会不会抓住机会?”我故意这么说。
气氛有些尴尬,唯有我不断的呜咽声响起。我的倔强表情应该拿捏得恰到好处,希望恰到好处。
“你是我头一次听说会在寰宇大厦买创可贴的人。”韩迎道的声音慢悠悠的,很硬,“全韩国的人都知道这里不是医药大卖场。”
我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本能地回应:“如果你没听说过,那么你现在听说了。我是第一次进这座大厦。如果时间倒流,我会离它越远越好。我看出你没什么道歉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你做的一切,都给别人带来了伤害!”
最后一句倒是真心话。
我的话音刚落,紧挨着韩迎道的栗发男生打破死寂,拍拍韩迎道:“算了算了,迎道,人家是个女孩子。”
“你吓坏了一个胆小的孩子。这也是你恶作剧的一部分?”他抚摸着成元希的头发说道。韩迎道采取了守势,这是个好兆头。
“或许你不知道,这个胆小的孩子刚才在游戏厅抢走其他小孩的游戏币,还威胁要将对方当马骑。”
“你乱讲!”
成元希站起来,被韩迎道按下去:“坐下!”
成元希坐了回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韩迎道:“那孩子叫Andy。你或许认识。”
紧挨韩迎道左侧的一个栗发男生手里举的酒杯悬在半空。角落里有人对他说:“Andy,那不是你弟弟吗?”说完,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栗发男生没说话,但嘴角垮下去一点儿。
太好了,意外收获!
气氛微妙地转变了,单一的“我——韩迎道”模式迅速加入成元希和Andy的哥哥。从内部攻破,做得好,简直精彩。
“既然要当好哥哥,就应该对弟弟有所了解。我只是暂借下他的手机,从始至终,我没有碰过他一下。”最后一句话本不想说,但它已自己从嘴里溜出,“我虽然有点儿力气,但欺负弱小这种事我觉得只属于头脑简单的野蛮人才会做的事。”
泰东迅速看了我一眼。韩迎道的手握紧了,有一刻我感觉他就要挥拳而来,但他的手又松开了,只是狠狠地看了成元希一眼。
“哥,外公不是说过,李氏地产是寰宇财团的手下败将,只配当我们的跟班吗?Andy就是我的跟班啊,不听话就该受到教训啊!”
“闭嘴。”韩迎道高声喝令。成元希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栗发男生放下酒杯,站起来抱住成元希,对韩迎道略带责怪地说:“小孩子懂什么,干嘛吓唬他。”转头对成元希笑着说,“元希,不哭了哦。哥哥给你买游戏币,Andy比你小,你让着他点儿,你是男子汉嘛。”
“都是你!讨厌鬼!”成元希推开栗发男生的手,尖声喊道,眼泪在脸颊上闪闪发亮。他跳下沙发,几步奔到我面前,伸出双手推我一把,跑了出去。
强大的冲力让我朝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书包从怀中掉落,整束花甩出,校服飞了出去,还有个黑影落在了韩迎道脚边。
死鱼眼的钱包。对折的羊皮钱包两边摊开,像舒展胳膊仰面躺着的人,里衬朝上。钱包边上躺着我的捕梦网。
我扑过去,捡起捕梦网,圆圈细竹有一处断裂了,圆圈上系着的紫色丝绸带沾了酒水。我心疼地将捕梦网擦了擦。
“头疼。吵死了!”韩迎道站起身来,身边一个男生将大衣展开,他背对大衣,将两只胳膊套进去,使劲儿一抖,走了过来。
我一动不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解脱,也许是最后一击。心脏狂跳。韩迎道在我身边停顿下来——我的心跳静止了。接着,他一脚踩在紫玫瑰上,皮靴跟狠狠碾过,另一只脚也踏过玫瑰花,踩向散落在地的校服外套。
在他的皮靴即将与校服接触的瞬间,我站起来,盯着他,将捕梦网举起来。
“你赔偿吧,韩迎道。”我说。
他看了看四周,大笑一声:“你是让我赔吗?”
“这是我很珍贵的东西。”
“珍贵?哦,原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啊!”他故作惊讶,目光落在捕梦网上,他眼底似乎有东西凝固了,只是瞬间,那抹神情消失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看看该怎么赔偿你这‘珍贵的东西’呢。”
他扬起手,抓过捕梦网,甩到一边,看着我。他脸上展露的依然是恶毒的微笑,藏着尖尖的针。
我只是盯着他,抬起左手捋过头发,手指碰到了坚硬的刀片。我希望自己镇定下来。镇定,才能干成大事。
几秒的对视后,我将目光移开,表示认输,弯腰捡起捕梦网,收进书包。他朝左右看看,耸耸肩膀,靴子踩过校服,贴着我的左手走了出去。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包厢。
当我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长舒一口气,抬起紧贴裤腿的左手,瞄了瞄手中那个纯白色的钱包。一眼就能分辨出质地是头层牛皮,钱包右下角有一个镀金的罗兰花标志,意大利奢侈品品牌,新款男式钱包。
韩迎道,希望这次我能让你学聪明点。
不要随便跟人挑衅,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这句话不仅对恶霸弟弟适用,对哥哥也适用。
我抬起左手,将刀片藏进头发深处的暗夹里,捋顺头发,然后弯腰捡起书包,将死鱼眼的钱包和校服外套收进书包,白色钱包也扔进书包里层。最后我将紫玫瑰捡起,重新插|进书包,抱着书包离开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