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碧绿的草地。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柔,照得人暖洋洋的。草地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面上摆满了本地的美食,也有西式冷盘。大盘水果切片放在两头。正中央的烤炉上,切成圆形的薄薄的五花肉烤得边缘泛着金黄,味道格外诱人。盘中还盛放着煎好的黑胡椒牛排,一个大玻璃碗中放着用豆腐皮包好的五香牛肉卷,牛肉中夹了香芹粒。
餐桌四周,坐满衣着休闲雅致的人,有年近五十的男女,也有盛年的夫妇们,还有打闹的小孩。这些人的长相中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一个家族在聚餐——一个富足、美满、健康的大家族。
每个人的面孔都被阳光涂成健康的金色,每个人都在笑,互相倾听、交谈。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士端着一盘金色的炸洋葱圈,用钳子夹了一些放进骨质瓷餐盘,递给身侧的男士。两人相视而笑,他们的眼神中传递着浓浓的情意。女士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一岁多的样子,扎着两根羊角辫,耳朵后别了一个粉色蝴蝶结。她的脸颊胖胖的,两腮粉红,手指捏着一根软塌塌的炸胡萝卜丝放进嘴里,一滴口水掉落下巴,亮晶晶的。
不远处几排高大的榕树浓密葱绿,蝉不知疲倦地唱着歌。
一个家。
父亲、母亲、孩子。
阳光、烤肉、草坪、祖父、祖母。
每一处都充斥着安心和安全感。
我站在树丛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感动。我突然发觉一件事,我是那个小女孩,那个连完整的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就是我。这个发现一点儿都没有引发我的惊讶,好像这个事实早已扎根于我的生命中。而我,却还站在树丛边,看着我和我的家人们。
家,爸爸,妈妈,保护者。我突然释怀,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涌上心头。我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我找到了家人。我知道我不会再受到伤害,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会。
一个声音刺穿了我的耳膜。我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尖锐的疼痛感依然留在脑海中,梦中草坪上的画面渐渐消散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上午八点半。我“呼”地笔直坐起,第一个念头是该死的手机闹铃没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我错过了城市上班族的“早高峰”,那也是我工作的黄金时段之一。
皮鞭,扣工钱。梅山老大阴沉的脸飞速在脑海中闪过。我穿上拖鞋,下一个念头侵入脑海:今天休假。
我呆了几秒,揉揉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我今天的确休假。昨天收获太丰厚,恶霸韩迎道的钱包简直是一个信用卡的小型展示会,现金50多万韩元。每日7万韩元的额定工作量已超额完成。
我在练歌房包厢门口,将两份钱匀出20万韩元,死鱼眼钱包中放6万韩元,恶霸韩迎道钱包中放剩下14万韩元,其余的钱放进书包里的一个夹层(夹层明显鼓了起来),归自己。
我一直在为自己做储备,我称之为“星草基金”。这笔钱是从两年前偷偷开始攒的,因为没有身份证,没法办理银行卡,我只能藏现金。在梅山老大尖锐而敏感的目光下藏这笔钱,几乎相当于在老虎眼皮下偷它的肉块。在梅山老大眼中,我们得来的每一分钱,他都有不可置疑的占有权。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暂时不去想这笔钱的用途(用得着这笔钱时,那一定是我人生的最危急关头)。可我像松鼠一般,不断积攒过冬的干果。
昨晚我进门前,透过玻璃看到狭小的正厅里,渡渡鸟跪在地板上,脖子后有一道鞭痕。我退了几步,躲在暗处,将夹层中的钱又抽出五万,放进白色钱包,再次推门走进去。当我把两个钱包递给梅山老大时,梅山老大嘴唇难看地歪咧,露出虫蛀的龋齿。他把钱数了一遍,油腻腻的嘴贴在钞票上,使劲儿亲了一下(我胃里一阵翻涌)。
钱多心情好。这是梅山老大的口头禅。他当时没说这句话,但我知道他心底说了。梅山老大与钞票的深情一吻表示我的计划生效,拿到钱后,梅山老大让渡渡鸟“滚去睡觉”。然后他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将门死死关上。我知道他一定又将钱数了一遍。
我拿出创伤药,给渡渡鸟敷在脖颈后。他朝我笑了笑,拍打我的肩膀,没说话,进了睡觉的屋子。我们同睡一间卧室,上下铺。渡渡鸟睡下铺。和渡渡鸟在一起,很安全。昨晚我没多问也知道,他肯定是运气不佳,没完成当天的指标。
我快睡着时,渡渡鸟说:“星草,怎么今天没挂捕梦网?”
“坏了,明天修一修。”我嘟囔着。
渡渡鸟叹息一声,再没了声音。
在我们这个团体中,生存公式是这样的:
超额完成任务=梅山老大几分钟的好心情 免挨揍。
正常完成任务=免挨揍。
无法完成任务=挨揍 罚饿 扣除一周工钱。
也许有人听到“工钱”两个字会不可思议,但的确,我们这个可笑可怕的“手工作坊”,会按月发放工钱。每月10万韩元。每个月月底发钱。梅山老大虽然做的是见不得光的肮脏行当,但他至少知道要付工钱。因为,迫水洞区以偷窃为生的团队不止他一个。而在这片人神共弃的地带,手下人多,意味着权力、力量。“恩威并施”,这是梅山老大仅知道的几个成语中的一个,或许是他认为最有道理的一个。
所以,当他数完一沓钱后,懂得赦免与我关系最好的渡渡鸟,而且大发恩典,告诉我可以免去第二天的“早班”,这意味着我可以与相隔半年之久的“自然醒”再次相遇。